夜幕,星月璀璨。
深林中,風聲蕭瑟,氣氛肅殺。
身著青衫的陳青龍手持一杆長槍,站在數十道身影前,首當其衝的與一把從天而落的木劍無聲對峙著,只見他神色肅穆,即便是眼睜睜地看著那一襲紅衣帶著紫衣女子踉蹌離去,也仿若視若無睹般無動於衷,身影巍然不動。
數百道身影緊隨在以陳青龍為首的數十人身後,悄然而至,打破森林原本的寂靜,驚擾到方圓十數裡的飛禽走獸。
陳青龍微微眯著眼眸,眼眸中映著一把豎著插在地上的木劍,隨後向身旁橫著伸出一條手臂,以此示意身後的數百道身影停止躁動、原地待命。
皎潔月色下,漫天飛葉中,身著一襲暗紅色勁裝的男子忽然間從天而落,隨後緩緩落地,背躺在身下木劍的劍柄之上,只見這位不速之客手持一隻明黃色酒葫蘆,仰頭痛飲著。即便洶湧的酒水從嘴角絲絲流落,繼而浸濕了衣裳,而他卻毫不在意,只顧在月光的銀輝下大口痛飲,盡顯瀟灑風流、酣暢淋漓。
手持一杆長槍的陳青龍抖了抖手中的長槍,槍尖在煞白月色下閃逝一抹森然的寒光。
陳青龍屏氣凝神地打量著身前的那道不速之客,只見那位飲酒男子此時顯得醉眼朦朧,身影也搖搖欲墜。
青衫男子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試探地開口詢問道:“恕在下眼拙,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
當陳青龍的話語落下,倚劍男子仍自顧自地仰頭飲酒,仿佛對陳青龍的話語置若罔聞,亦或是不屑一顧。
漫天落葉下,身著暗紅色勁裝的男子背靠一把木劍,躺在垂落滿地的皎潔月光下,渾濁而黯淡的眼眸中映著夜空之上的那一輪明月,承受著口中烈酒的濃烈霸道,也感受著酒水從嘴角絲絲溢出,浸濕衣裳。
“我是誰?哈哈哈……本座乃是……”
“……居然還記得自己是誰?為什麽還要記得自己是誰?飲酒、飲酒!”
手中酒葫蘆的分量逐漸輕盈,而他的意識卻越漸清醒。
一飲盡江河,再飲吞日月。
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劍仙……
男子渾濁的眼眸逐漸清晰,隨後又變得越漸憂鬱、迷惘。
“我是酒劍仙?我又為何是酒劍仙?……”
……
仍記得在昔日的中原武林中,分為正魔兩道。
正道中人在平時裡自詡為名門正派,對所謂的魔道、邪教之流都極為憎惡,一心認為所謂魔道之人都乃是罪該萬死、當天誅地滅之人,平時嫉惡如仇、俠肝義膽,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而魔道中人在平日中則無惡不作又無法無天,對於正道中人在平日中時常自詡名門正派嗤之以鼻、視若敝屣,認為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不過都只是一群道貌岸然、衣冠禽獸之輩罷了。
所以在數百年以來的武林中,正魔兩道之間的關系一直處於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乃至千百年來江湖中正魔兩道之間紛爭不斷。
而須知天地廣袤而浩瀚,能人異士數不勝數,奇聞異事多如繁星,故而在江湖中也並非只有正魔兩道,亦正亦邪的門派也數不勝數,其中以無情閣、問道宮等勢力為佼佼者,傳承悠久,門派中高手如雲。
男子自幼拜在問道宮門下,追隨那位在武林中如日中天的問道宮宮主習劍,平日中時常身著一襲道袍,是這位宮主的最後一位關門弟子,師承在諸位師兄師姐之後,故而排行第十三。
他自幼天資不凡,
在武之一道上可謂是事半功倍、日行千裡。七歲習劍,八歲破九品,十二破六品,十五破五品,十七破四品。 在這背後自然少不了宮主與師兄師姐們的悉心教導,而四品之後,即便是天賦如他,在武道上也如逆水行舟,一身通玄武功遲遲不得精進。
已是翩翩少年的他對此很是疑惑不解,因為師兄師姐們都說他是江湖中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即便是他的師父、那位眼界頗高的問道宮宮主也如此承認過。
現如今已是四品武夫的少年極為向往上三品宗師之境,畢竟他的那些師兄師姐們曾言道,不入宗師妄為武夫,更是不得登堂入室。只有窺得那上三品境界的風光之人,才得以在這盤龍臥虎、深不可測的江湖中佔據一席之地。
因為對那宗師之境太過憧憬,所以少年的境界越是不得精進,便越是一心一意的習武練劍,以求早日入得那朝思暮想的上三品境界。
但如此一來,他的道心便亂了,一身通玄武功不進反退。
畢竟武之一道,越是習至高深,便越是崇尚契機與機緣一說,講究的是順其自然,並非單憑一味的習劍練武便可。
不久後,宮主命仍是四品武夫的他下山遊歷江湖,在茫茫紅塵中砥礪那傳說中琉璃無垢之劍心。而出宮之後,無論他是做一位嫉惡如仇、除魔衛道的正道中人,還是當一個無法無天、為禍江湖的禍世魔頭,都隨他的本心,也隨這險惡世道。
問道宮向來不屑於江湖中所謂的正魔之分,故而對天下所有的門派都一視同仁,無論正魔,即欣賞正道中人崇尚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也向往魔道中人信奉的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所以這位自幼在問道宮習武練劍的少年也是如此。
那一年,他十九歲,便獨自仗劍遊歷江湖。
從洛陽出發,一路走到江陵。
在這江湖中,他曾是那俠肝義膽的俠義士,也曾是那作惡多單的逍遙客。他曾與王權貴族平起平坐、談笑風生,也曾與地痞流氓插科打諢、罵罵咧咧。他曾一呼百應,也曾孑然一身……
可即便如此,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顛沛流離數年來,他仍找不到破鏡入上三品之境的契機。
上三品宗師之境,無論是道家的自在,還是佛門的造化,甚至於儒家的浩然、魔道的逍遙,都將他拒之門外,使他被迫停留在四品圓滿境界,不得向上精進半步。
他曾絕望過,自暴自棄的認為繼武國之後天下再無宗師,他也曾舍身入魔道、入佛道、入儒道,入天道……不得果之後又摒棄那些所謂的大道,去一些旁門左道中尋求答案,試圖在世間尋求出一條直達宗師的僻靜小路,並為此孜孜不倦、如癡如狂,甚至於最後險些走火入魔……
他曾滿懷憧憬過,也有心灰意冷時,直到遇見那位名為懷柔的白裙女子。
對於他而言,她總是很奇怪。
譬如她明明身為大戶人家名門望族的大小姐,卻能為了多花了一文錢而心疼不已,為此甚至能反覆念叨一整天,即便是他嫌她吵就隨手丟給了她一文錢,而她卻仍為此喋喋不休
——“若是那一文錢還在,我現在就多出來兩文錢了……”
又譬如她自小還有一貼身侍女,這位侍女長大之後出落得風華絕代,在那江湖瓔珞榜上高居第三,而作為小主、作為大小姐的她,卻竟然連區區最不值錢的末席都沒能佔據……
可即便如此,她仍總是大大咧咧的,平日中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柳君陌?你為什麽總喜歡板著臉啊?就跟本小姐欠你錢一樣,晦氣、晦氣!你聽到了沒有?聽到了就趕緊給本小姐樂一個!”芊芊楊柳下,身著一襲白裙的女子衝著男子不悅道。
“柳君陌,你知道嗎,江陵城最近熱鬧啊,北城衙門裡新來的一位捕頭,竟然是一個紫衣小姑娘,小姑娘作甚的捕快,可莫被那些賊人欺負了……”高牆院落中,白裙女子仰著腦袋道。
“柳君陌,好熱鬧啊,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麽熱鬧的地方,你以後可必須每年都要帶我來!”上元節,白裙女子身處人來人往的長橋上,美眸中映著漫天的璀璨煙花,身下那一條源遠流長的河流上飄滿花燈,人聲鼎沸。
……
“柳君陌?”
驀然間,一道熟悉的喚聲在心湖間響起。
身著暗紅色勁裝的男子眼眸中泛起一絲苦澀與晦暗,隨手將手中的空酒葫丟開,抹了抹嘴角的酒漬,踉蹌地站起身來,一手倚在木劍的劍柄之上。
“不知晚輩可借路一行?”陳青龍試探地開口詢問道,神色真摯,聲音中也帶有些許真誠,全然不顧身後那些躁動的身影與聲音。
“此路不通。”手倚木劍的柳君陌神色淡漠,聲音平淡地開口道。
“那晚輩便繞路而行?”陳青龍再次試探地開口問道。
柳君陌輕笑一聲,隨後拔出木劍,順勢向身側猛地一砍,隨即,伴隨著木劍的猙獰破空聲,磅礴而恐怖的劍氣瞬間從木劍劍鋒傾瀉而出!
一片落葉被攔腰斬斷,一根樹枝被順勢截斷,一棵古樹被一分為二……
崎嶇難行的深林中出現一道筆直溝渠, 又仿若憑空多了一條僻靜小路。
一道黑影從空墜落,又一道黑影被迫退回原位。
數百道身影瞬間愣神,怔怔地望著那道手持木劍的身影,耳畔仍回蕩著炸響天際的轟鳴聲,大多數人都感覺有些如夢似幻。
方才,當看清男子的佩劍是一把木劍之後,他們大多人還在嗤笑這位木劍男子真是不自量力,連一把像樣的劍都沒有,就認為單憑一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就能震懾他們?
所以在陳青龍畢恭畢敬的與男子打招呼時,一些非青龍幫中人的其余勢力之人便對此極為不屑,更是將陳青龍的做法看做是怯懦之行,感慨這陳青龍所謂“狂槍龍王”、姑蘇七狂之首的名號名不副實,今日一見,不過只是一個縮頭縮尾的懦夫而已,所以他們自顧自的衝上前,試圖追趕那道身著一襲紅衣的倩影……
陳青龍緊攥著長槍的手臂微微顫栗著,望著身前那道手持木劍的柳君陌,頭皮發麻。
“宗師境?”陳青龍聲音沙啞地開口詢問道。
手持木劍的柳君陌神色冰冷,劍指身前的數百道身影。
這一刻,他是那曾名動中原武林的楚國七聖之劍聖,又是現如今在問道宮中至高無上的宮主,是那江湖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說,也是那單憑一人一劍便劍折天下英雄的……劍聖柳君陌!
“此路不通。”手持木劍的男子再次如此說道。
那與之對峙的數百身影便原路退回。
……
……
各位久等了。
作者以後一定會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