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昏暗的路燈下,映有一道步履跌跌撞撞的狼狽身影。
他身著略顯凌亂的西裝,踩著一雙被擦得鋥亮的皮鞋,手中拿著一瓶啤酒,時不時的仰頭痛飲一口,盡顯瀟灑風流,酣暢淋漓。
夜深了,街道上的行人逐漸稀少,偶爾可見幾個散步的人們,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那道喝得爛醉的身影。厭惡他渾身酒氣的同時,更害怕惹禍上身,畢竟喝多了酒之後耍酒瘋、酒品差之類的人真是大有人在。
突然,那道孤獨的身影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猛得坐在冰涼的地板磚上,後背順勢磕在路燈杆上。
嘭!
男人坐靠在路邊的路燈杆上,原本睡眼朦朧的渾濁眼眸中閃爍出一絲清明。
他臉頰通紅地喘了幾口粗氣,隨後再次舉起手中的酒瓶,仰頭喝了一口,嘴角溢出些許酒水,冰涼的酒水順著下巴流落到衣服上,酒精的刺激使得他又清醒了幾分。當男人意識到自己處境之後,先是無奈苦笑了一下,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卻不曾想身體早已精疲力竭,幾番掙扎都站不起身來,最後隻能乖乖坐回原地,背靠路燈杆。
男人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平複著呼吸,百無聊賴下,將頭微微仰起,視線穿過幾座遮擋天空的高樓大廈,遙望向那一輪明月。
皎潔的月光自九天之上而來,宛若一縷銀紗,輕輕披在男人的身上。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男人輕聲呢喃道,眼神迷離,舉起酒瓶想要再飲一口酒,僅僅一小口之後卻沮喪地發現已經喝完了,掃興地歎了一口氣,隨手將空酒瓶丟在身旁,手臂疊在腿上,將腦袋躺在手臂上,身體縮成一團。
“這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長大嗎,你為什麽看起來不那麽開心呢?”
莫名的,男人回想起以前不知從哪偶然看到的一句話,當時不以為然,現在卻隻覺得苦澀萬分。
他輕輕將頭抬起,露出一隻眼睛,怔怔盯著那磕碰在地上、發出清脆響聲的啤酒瓶,酒瓶在地面上磕了幾下後順勢滾遠,然後緩緩靜止,深綠色的啤酒瓶在月光下靜靜躺著,閃爍出些許耀眼光芒。
“我薑北,以後一定要當天底下最厲害的大俠!”
這一句話突然在男人的腦海中響起,在他心中泛起絲絲漣漪。
記憶中,這是在很久以前那個總喜歡看《神雕俠侶》、《天龍八部》之類的電視劇時,是小時候的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那時候的他,無比憧憬著長大,也無比憧憬著成為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幻想著終有一天他也會拜高人為師,或者是被江湖前輩所青睞,歷經磨難武功大成之後英雄救美,然後有紅顏禍水相伴左右,當上一代豪俠、出任武林盟主、迎娶紅顏知己、最終成為江湖贏家……
他也憧憬著從一個碌碌無為的普通人,腳踏實地,歷經艱辛磨難,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跳下山崖然後繼承絕世神功,隱歸山林苦修神功數年直至神功大成,最終獨步江湖、天下無敵……
為什麽憧憬跳崖?
因為電視劇裡都常常有跳崖之後就有奇遇,從武功平平的江湖小蝦米搖身一變成為武林絕世高手之類的經典橋段啊。
從一個默默無聞受盡嘲諷的小菜鳥突然間奇遇加身,搖身一變潘磕嫦裰嗟墓適攏娜肥親鬩允購芏噯擻詹荒艿摹
而小時候的他最惋惜的事情,就是到處都是平原的家鄉限制了他的跳崖夢。
當然,確切的說,是限制了他的武林高手夢。
什麽仗劍天涯、路見不平、逍遙四海、神仙眷侶、惺惺相惜、英雄救美之類的經典橋段,真是讓人如癡如醉,難以自拔。
到了少年時期,他逐漸開始接觸一些著名武俠小說,如金庸古龍,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在字裡行間中流連忘返,在武俠書中的某段劇情中怡然自樂……
那時候的他,最向往的,莫過於書中刀光劍影的江湖武林,也莫過於書中傾國傾城的禍水佳人,莫過於書中偶然被觸動的精彩瞬間,更莫過於書中那些重情重義的江湖俠客。
江湖百曉生兵器譜到現在成了什麽模樣?小李飛刀吸星大法獨孤九劍的傳人現在身在何處?丐幫古墓派神龍教幽冥聖教蜀中唐門等門派是否傳承至今,又何去何從?
然而在多年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明白到,什麽跳崖之後有奇遇之類的,都是書中有主角光環的主角才能享受的待遇,像是普普通通的路人甲山賊乙,一個不小心掉下山崖就摔死了。
主角摔下山崖那叫奇遇。
配角摔下山崖就是失足。
這真是一個不是道理的道理。
而在男人小時候、少年時,總以為他自己就是武俠世界中的主角,偶爾看見有老大爺在公園裡慢吞吞地打太極拳,就以為是一位武功絕頂的隱世高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就會幻想著遇到一個邋遢的老乞丐拿著《如來神掌》、《獨孤九劍》之類的武功秘籍求他買……
而長大成人之後的他才逐漸明白,他並不是主角,也沒有什麽主角光環,隻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而已。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實習、工作、娶妻、生兒、育女、……
同絕大多數人一樣,好像從出生開始,人生就已經被規劃好了。
他想要竭斯底裡的呐喊,卻發現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他想要不計後果的自由,卻發覺這是一個無邊的結界。
到最後,才沮喪的發覺到,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狗血。
秋風蕭瑟。
幾株楓樹在秋風中發出颯颯的聲音,飄落些許枯黃楓葉。
唯美的楓葉在月光下蒙上一層潔白的光輝,在半空中優美地舒展著身姿,飄落在這略顯淒涼的深秋,也飄落在逐漸逝去的回憶中。
男人緊縮成一團,將頭枕在手臂中,像那些年趴在課桌上一般,沉沉睡去。
夢境中。
頭頂上的陳舊風扇依舊吱呀、吱呀的轉動著,午後明媚的陽光透過繁茂樹葉,斑駁的陽光撒落在身著校服的他身上。
少年讀書時候的他,總喜歡小心翼翼地收起武俠小說之後,再慵懶地趴在課桌上,心中時不時的湧出一些刀光劍影、愛恨情仇的情節故事,然後眺望窗外的蔚藍天空,眼眸憂鬱。
有時候,總會覺得這個世界太過無趣,無趣在上學太過無聊,也無趣在作業太過繁多。
總會想著可以去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到藍天白雲下的草原上肆意奔跑,來雲霧繚繞的山巔上豪邁呐喊,去歷史悠久的古城中緩緩漫步……
晚風刺骨,使得他清醒了幾分,並將他從夢境中拉扯回冰冷的現實。
男人一手撐著額頭,感受著腦袋中如被針扎過般的刺痛,緩了好大一會兒才逐漸緩過勁兒來。
當男人再次仰頭眺望,卻發覺夜空之上的那一輪明月早已不知所蹤。
隨後,一道蒼涼孤寂的閃電遽然劃破長空,在那一瞬間,通天徹地的猙獰電光瞬間點亮了整個世界。
短暫的光明卻轉瞬即逝。
隨即,世界再次暗淡無光,隻留有振聾發聵的雷霆轟鳴聲從蒼穹之上滾滾炸響,仿佛在懷念與追悼方才那一閃而逝的光明。
一滴冰涼的雨水悄然點落在男人的頭頂上,緊接著便是兩滴、三滴,當他反應過來後,磅礴的雨幕轉瞬間從天而落,奮力衝刷著這座繁華而璀璨的城市。
滿天的雨幕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劈裡啪啦的雨落聲與天空之上的雷鳴聲時而此起彼伏,時而匯聚一堂。
男人身影踉蹌地站起身來,冒著狂風暴雨向公交站牌走去,起碼還能躲雨,萬幸的是這個路程並不遙遠,所以即便是他的速度有些慢,也沒有被淋多少雨水。
男人坐在公交站的座位上,習慣性的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隨後收回手機打量起這座城市來。
磅礴的雨幕衝刷著這座城市,朦朧了遠處五顏六色的燈光,落在積水上、各式各樣的物體上,淅瀝瀝的匯聚成奇妙音符。
公路上,女孩撐著一把淡紅色的傘,身著粉紅色的長裙,雙耳戴著耳機,一邊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中的手機,一邊漫不經心地在公路上漫步。
與此同時。
體積龐大的紅色貨車行駛在這雨夜的公路上,雖然打著遠光燈,但是在這大雨傾盆的雨夜不過是起到聊勝於無的效果。
貨車司機技術嫻熟地駕駛著貨車,眼前的擋風玻璃上,兩隻雨刷正在奮力清掃著雨水,但是雨水的迅猛湍急導致雨刷竟是有些刷不過來的趨勢。
貨車司機如臨大敵地盯著前方的道路,駕駛著的龐大貨車在道路上腳腕深度的積水中乘風破浪,濺起等人高度的淤水泥濘。
貨車司機泛黃的臉上泛著黑眼圈, 沒來由地打了個哈切,正巧沒有及時看到那在雨中刺眼閃耀的紅燈
走到了斑馬線中心位置的女孩察覺到身旁有些許淡黃色燈光灑在她的身上,隨後疑惑地瞥頭看了一眼那兩只在雨中閃爍的車燈,之後再不以為意的繼續慢悠悠的一邊看著手機一邊走著,畢竟代表行人可行的綠燈還亮著,她還走在斑馬線上,所以心安理得。
當貨車司機回過神來,透過車窗,突然間看到那近在咫尺的女孩身影,一陣毛骨悚然後,猛然踩下刹車,而豐富的駕駛經驗卻讓他絕望的預料到,無論他再怎麽挽回、追悔莫及,也阻止不了悲劇的發生了。
吱――!
一道淒厲尖銳的刹車聲在這雨夜遽然劃破長空。
貨車向那身影單薄瘦弱的女孩橫衝直撞而去,眼見著悲劇即將發生,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搖搖晃晃、左搖右擺的身影踉蹌地來到女孩身旁,舍身奮力將女孩一把推開,隨後身影被明黃色的燈光吞噬。
當薑北將女孩推開時,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薑北看到一雙如受傷的麋鹿般楚楚可憐的眼神。
當薑北一把將女孩推開之後,眼前的景色像是被按下關機鍵的電視般,畫面遽然消失。
最後一瞬間,他在心中苦笑著心道:
“我果然不是主角啊,哪有主角英雄救美之後就完犢子的……但是,還是下意識地衝上來了,也許,這隻是因為……”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江湖吧。”
“我薑北,可是天底下最宅心仁厚、樂於助人的大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