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明回到蓬萊的消息一傳開，上門看望的人就絡繹不絕，原本冷清的小院一下子門庭若市。

　　第一個自然是早一步回來的廣文和廣則，隨後廣芙也來了，在小堂論上有過一面之緣的赤松，玉珩，還有其他蓬萊方壺的弟子。

　　這一日迎來送往令陸一明頗有些疲憊，加上內傷未複，太陽剛剛西斜便閉門謝客，屏退了下人，早早躺在塌上閉目歇息。

　　忽聽得門栓嗝一聲輕響，一個人影飄了進來。

　　正是凌霄。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床榻上略略坐下，凝神細瞧床上的人。臉色依舊蒼白得很，雙目緊閉，嘴唇沒有太多血色。

　　她輕歎一口氣，忍不住伸手去翻那人的衣領子。

　　陸一明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歪了頭，笑道:“這麽想我?”

　　凌霄紅了臉，縮回纖手藏進袖裡。“我只不過想看看你肩上的傷口。”

　　陸一明探進袖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可算來看我了。今日每一個進門的人，我都盼著是你，結果都不是。”

　　凌霄目光有些局促。“你怪我不早來?”

　　陸一明長出一口氣，感受胸口處來自掌心的溫暖。“才不是。現在這樣好。人一多，你可就放不開了，哪裡會許我這麽放肆?”

　　他側轉身，以手支額，另一手仍然牢牢抓著凌霄，斜眼如絲，盯著她一雙美目。

　　“你說，我長得不賴吧，又是宗主徒弟，道行雖然不高好歹也修到了元嬰，為什麽我倆要這麽偷偷摸摸的?我哪裡不夠好，你覺得不好意思把我給公開了?你說我就去做。”

　　凌霄露出少有的愧疚神情。“你沒有哪裡不好，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這麽說。”

　　陸一明輕輕一笑，刮一下她的鼻子。“算了，不逗你了。無妨，什麽時間以什麽樣的方式，都是你說了算。我只要你就夠了。”

　　他往床榻裡側挪了挪。“能不能陪我躺一會兒?”

　　凌霄猶豫一下子。

　　陸一明拉了拉她的手。“我傷成這樣，還能把你怎麽著嗎?就陪陪我，好不好?”

　　凌霄又看了看門外。

　　“我吩咐下去了，今晚不見客。”陸一明把她拉過來，按倒在床上，隨後側身躺在她近旁。

　　床榻不大，二個人躺下便沒有空余的間隙，幾乎要緊緊挨在一起。

　　凌霄的身體崩得像根筷子，隻把頭微微側轉望著陸一明。

　　月光照進他黑亮的眸子，當中有繁星點點。

　　輪廓分明的臉頰在黑夜中隱去一半，平添幾分神秘。因為距離太近，就算只有一半，仍然佔據整個視線。

　　凌霄目光閃爍，竟有些不敢直視，想要翻身而起，手卻被緊緊握在對面人掌中。

　　陸一明輕聲道:“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一定要留在修真世界?”

　　“因為我上瀛洲島見到了一個人。我要是回去原來那個世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所以我去火龍山海，萬年寒冰湖，天機閣，咬著牙撐下來了。可我還是不敢接近她，因為她對每個人都很好，正因為如此，對我和對待別人並沒有什麽差別。直到現在，我想要的那一點點差別終於有了。哪怕沒有人知道，我也很開心。”

　　凌霄眼中有確確實實的驚訝，多於被表白的羞澀。“你留下是因為我?”

　　陸一明笑:“你對自己很不自信麽?放心，你有這樣的魅力。”

　　凌霄想了想。“不是，我以為你是因為想要獲得道法，力量或者其他的類似東西。在我看來，一個人歷經千辛萬苦，總應該是為了得到一些他原本得不到的東西。”

　　陸一明笑道。“你這麽說也對。你，就是我原來的世界裡得不到的。”

　　凌霄歎了一口氣。“你是個傻子。”

　　陸一明補充。“一個認真的傻子。”

　　咄咄咄！傳來敲門聲。“一明師兄在嗎?師尊命我來看看你的傷勢。”

　　敲門聲剛剛響起的時候，凌霄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從床榻上急躍而起，待門外人一句話說完，她已經站在地下，理好衣襟，令它們重新變得平整，毫無一絲褶皺。

　　陸一明聽那聲音很是耳熟，心中略有懷疑。“我很好，多謝師尊掛懷。”

　　坐起來披上外衣，靜靜等待了一會兒。

　　門外人見他沒有開門的意思，便也等在那裡，竟沒有離開。

　　凌霄屏息站立，直勾勾盯著門，一口大氣不敢出。

　　陸一明看了她一眼，無聲地系好外袍衣帶，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才發現她雙掌成拳，看來極為緊張，心中不免微微失落。

　　就這麽害怕別人知道?

　　凌霄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尷尬一笑。

　　陸一明對門外道:“我已經睡了，明日自會拜見師尊。”

　　門外人依舊站在那裡，似乎不依不饒地想要進屋。“師尊命我來看看傷勢，我必得見一見才好回去複命。”

　　忽然背後人影一閃，陸一明已從窗戶跳出，轉到那人身後，當頭給了他一個栗子。“看你個鬼！”

　　那人轉頭，正是廣文，以手掐脖，發出怪異的聲音，笑道:“被你發現了。”

　　陸一明道:“白天不是來過了，現在快走！”

　　廣文透過門縫朝屋裡看了看。“裡面藏著什麽，神秘兮兮的。”

　　隨後笑嘻嘻道:“是賊贓，還是女嬌娥?”

　　陸一明舉手又準備敲栗子。“不關你事。你到底來幹嘛?師尊怎麽會命你來傳話?肯定騙人。”

　　廣文笑道:“當然是有人求我帶著來看你，我才來的。”

　　長袖一抖，抖出一頭大牛，一頭巨猿，一匹駿馬，一隻鬣狗。

　　頓時小小的院子便被塞滿了。

　　肉翼巨猿從袖中滾出來的時候， 一不留神，後腿踏入荷塘，把一朵剛剛抽蒂的荷花踩得稀爛。

　　“喂喂喂！”陸一明衝過去把他趕出荷塘。“這可是十年來第一朵花，就這麽被你糟蹋了。你說你們派個代表來就行了嘛，這麽興師動眾的。”

　　金眼小牛犢笑道:“對啊，我們四個就是代表嘛。那些學了道法的異獸妖獸，個個都要來呢，被我給勸住了。”

　　陸一明撓撓後腦杓。“原來我這麽受歡迎。”

　　正說著，只聽窗欞格拉一聲響。

　　“什麽動靜！”金眼小牛犢作勢就要趕去。

　　陸一明連忙拉住牛尾。“沒什麽！你小心些，別踩壞了我的花草。”

　　金眼小牛犢撇撇嘴。“人族就是麻煩。依我看來，長在山野間的花草才是最美的，被拘束在這麽個小小的池塘，小小的院子，才不痛快呢，因此不願開花。你要擔心我毀了你的院子，便請我們屋裡坐吧，總不能大家一直這麽站在屋外。”

　　陸一明笑道:“好好好，請進。”

　　門一推，裡面空無一人，凌霄早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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