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茶館,正巧碰到有人在說書。
那說書先生,三角眼,掃堂眉,手中一副折扇,小桌上放著一碗茶。
“話說高宗年間,越族入侵,戰亂不斷,民不聊生。幸得天降五將,皆有不世之才,將帥之風,自黎化府起兵,北上行隅,浩浩蕩蕩三十萬大軍,一路上攻城破關,勢如破竹…”
吳落甲聽的津津有味,薛紅綾卻不自覺地瞥了瞥嘴,這事兒耳朵都挺起繭子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薛紅綾忽然忿忿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放下了兩錠銀子,說道:“這故事我在黎化那邊就聽了十幾年了,能不能來點兒新的。”
“是啊,來點兒新的。”
茶館內的其他聽客也不滿了起來。
那說書先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老早就看見了這位聽客滿臉不耐,眼下看見了銀子,眼睛一轉,不動聲色的上前收進了袖中。
“好,今日我就把壓箱底的東西講出來,近日這天雲莊祭天神大家應該有所耳聞吧。”
“每年都要祭一次,有什麽好稀奇的。”
“就是,爛兒的東西還要拿出來講。”
那說書先生眼睛一橫,折扇往桌上輕輕一撞,說道:“諸位莫急,還是聽我慢慢道來,天雲莊是煙雨鎮第一大莊,莊主龍雲天喜交豪傑,仗義疏財這是眾所周知的。此番祭天神可不同於往,祭的乃是神兵雪中槍!”
底下有人問道:“這雪中槍又是什麽啊?”
說書先生嘴角一鉤,袖子一拂,八字胡的一邊也跟著翹了起來,高深莫測地笑道:“說到這雪中槍啊,那可就大有來頭了,與我方才所講息息相關,我提一個字,龍,各位不妨猜一猜。”
“莫非是我們盤龍府內玉龍派的神兵?”
“玉龍派的使劍的,怎麽可能使槍呢?”
底下眾說紛紜,有的還有離譜一些,竟說這雪中槍是蛟龍所化,不然怎麽稱得上是神兵。還有的說是盤龍府龍神山雪峰頂所尋神兵,長埋高峰雪頂,飽經風霜。
薛紅綾嘴角一撇,頗為不屑,說道:“裝神弄鬼!”
吳落甲小聲勸道:“人家在上面說的好好的,你就別拆台了。”
薛紅綾說道:“哼!你叫我別拆,我偏要拆,不就是一把破槍,有什麽稀奇的。”
那說書先生一聽就不樂意了,眼睛一瞥,淡淡道:“說出來可別嚇到諸位,這雪中槍傳聞乃是昔日大華五將之一的飛龍將軍所使神兵,可翻江倒海,顛倒風雲。”
薛紅綾正為自己那兩錠銀子不值,於是陰聲說道:“這牛皮吹的震天響,雪中槍分明放在黎化府薛氏武場,日夜有人守備,怎麽又跑到這裡了?再說那就是一杆槍,哪兒來這麽玄乎?”
“先生你別理他,接著說!”
底下的聽客們已然被說書先生帶入了,完全不信薛紅綾,薛紅綾暗歎這世上的人腦子就是笨,跟他說實話他不聽,非要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那說書先生得意的望了薛紅綾一眼,緩緩道:“這雪中槍長九尺,重七十二斤,通體銀白,神似飛雪,因而稱雪中槍。傳言昔日攻城奪地,飛龍將軍之所以能隻身闖入敵營,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就是靠著這一杆長槍。此槍不僅是無堅不摧的神兵,而且還是護主平安的神器,飛龍將軍征戰數十年身上都無一處傷痕,全是靠了這把雪中槍。”
“那後來呢?”
底下問道。
“後來這雪中槍輾轉往複,
終於有幸被天雲莊的莊主龍雲天得到了,龍莊主慷慨大義,願在本月中祭神之日於天雲莊舉行比武大會,武林豪傑,皆可參與,勝者得雪中槍。” “哎呀,這龍莊主還當真是大方啊。”
“那可不,聽說最近龍莊主還在我們煙雨鎮大施義粥和衣物給那些乞丐,不知花了多少銀子,簡直是聖人!”
底下又議論起了這位龍莊主,無一不是稱讚這位龍莊主大義的。
吳落甲問道:“你方才說薛氏武場也有這麽一把槍?”
薛紅綾道:“那當然,我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不就是一把破槍嗎,假的又如何,真的又如何,總歸還不是一把兵器,好不好還得看使的人。”
吳落甲笑問道:“你方才還說那裡有人看守,你是怎麽進去的?”
薛紅綾愕然,這呆子東問西問的,怎麽一下子好像變得聰明起來了,於是便回道:“本小姐自有辦法,你管不著。”
值此期間,一位衣衫破爛,蓬頭垢面,中等身材的乞丐冷哼了一聲,不屑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站起身來,離開了茶館。
“這什麽人啊,瘋子吧。”
“看這模樣就是乞丐,龍莊主對他們這麽好,說道他的事兒竟然這麽個態度,真是不識好歹。”
吳落甲笑道:“這龍莊主還真是深得人心啊,這麽多人都敬重他。”
薛紅綾小聲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一幫傻子說的話也能信?”
吳落甲說道:“你別把人想的那麽壞,我認為…”
薛紅綾忿忿不平的打斷道:“你還說呢,要不是你們村長把人想的那麽好,會…”
說到這裡吳落甲黯然低下了頭,薛紅綾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看到他這樣不知為何,她心裡也很是難受。
薛紅綾安慰道:“好了好了,我錯了我道歉還不行嗎,要不我們這個月月中去看看那個什麽比武大會吧,你的病也差不多快好了,說不定到時候你上台還能把那個什麽雪中槍給贏回來呢。”
吳落甲苦笑道:“我還是不去獻醜了吧。”
薛紅綾眼睛一橫,說道:“什麽獻醜不獻醜,我說你行你就行,好不容易出了村,你那一身武藝,正好磨練一下,這樣你將來去報仇也會輕松許多,不是嗎?”
吳落甲撓了撓頭說道:“行吧,我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走,我們吃飯去。”
兩人出了茶館,準備在小巷中尋一處酒樓。
煙雨鎮的小巷幽深靜謐,房舍底下抹著白灰,上面鋪著青瓦,一到了飯點,每家每戶上的煙囪便飄起了嫋嫋的炊煙,房舍之間的排布阡陌縱橫。
結果還沒找到酒樓,卻在一處小巷中看見了方才那位乞丐,他正躺在房舍旁邊,蓬頭垢發,眼窩深陷,瘦弱枯槁,面色痛苦的捂著肚子,兩側皆是民房,上面則是陰灰色的天空。
吳落甲見狀連忙將手中的傘交給了薛紅綾,上前扶著他問道:“你怎麽了?”
那人一把推開了吳落甲,有氣無力的說道:“走開!不用你管!”
薛紅綾面色不悅,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把別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的人,這種人活該沒人管。
薛紅綾說道:“看他那樣子,十有八九是餓的,蠻呆子,我們走,別管他!”
吳落甲有些焦灼的說道:“可是,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薛紅綾問道:“他現在要死了嗎?”
吳落甲搖了搖頭。
薛紅綾接著道:“那不就行了,你一番好心,也不看看人家是怎麽對你的。依我看啊,人家根本就不需要我們幫他,我們還是少自作多情了,走吧。”
卻見吳落甲愣在原地,還是不肯放棄。
“你還愣著幹嘛?走啊!”
薛紅綾越想越氣,當日落陽村的村長便是這樣,如今的吳落甲也是這樣,他們村專門就出這樣的好人嗎?還不吸取教訓,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吳落甲還站在原地,他是一個固執到了極點的人,隻要自己認為是對的,誰勸都沒用。
薛紅綾怒道:“好!你不走,我走!”
只見她轉過身,暗中啐了幾句死呆子,然後氣鼓鼓的走出了巷口。
吳落甲伸出手想要挽留,最後還是作罷,這一月以來像這樣的事情也有過兩三次,他知道薛小姐也心善,不好的是自己,總惹她生氣,事後好好道歉,她肯定會諒解的。
那乞丐無奈的笑著,那笑容中透露著絕望,他望著天空,說道:“你們這些人做戲當真是一套一套的,非要我死了你們才甘心嗎?”
吳落甲愣了一下,隨後說道:“你餓了吧,我這有些錢,你拿去吃飯吧。”
吳落甲從身上掏出了十多個銅板,走到近處,連同著傘一起放在了地上。
說起來還真是慚愧,這些天無論是買藥還是雇馬夫的錢都是薛紅綾出的,他以前的那些積蓄到了外面還真是不夠看,連幾頓飯的錢都不夠,剩下的這些錢與薛紅綾在一起時拿不出手,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誰知吳落甲剛一轉身,那乞丐便凶著臉拿著那十幾個銅板朝著他的背後扔了過來,怒吼道:“不用你假好心,我告訴你,別想再從我嘴裡套出一句話,快點拿著你的錢滾!”
饒是再心善的人,碰到了這樣的事情,估計都會識趣放棄了,吳落甲皺著眉頭一塊一塊地撿起了地上潮濕的錢,一言不發,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也沒有人回答他。
誰知剛蹲下,視線中便出現了一襲白袍,天上的絲絲細雨被遮擋住了。
那人幽幽道:“君住義莊,何苦白肉…”
吳落甲抬起頭看見了手中拿著油布上面還冒著食物蒸騰熱氣的薛紅綾,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他忽然呆笑了起來,像個傻子。
薛紅綾看見了那乞丐身旁撐開的油傘,眼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隨後惡聲道:“還不快點幫我撐傘?若是著涼了我可不會帶你去看大夫!”
吳落甲點了點頭連忙站起身來接過了油傘。
隨後薛紅綾將油布打開,裡面放著幾個香氣逼人的油餅。
她拿起一塊遞給吳落甲,笑道:“煙雨鎮有三寶,你知道是哪三寶嗎?”
吳落甲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
薛紅綾得意地望著乞丐說道:“第一是煙雨湖,第二是煙雨如絲玉環,第三便是這煙雨餅。”
吳落甲看了看手中一個巴掌大散發著香氣的金黃色油餅,傻笑道:“這名字還真怪。”
薛紅綾眼波著流轉著狡黠,說道:“你若是聽了這餅的來歷肯定不會覺得這名字怪?”
吳落甲問道:“嗯?什麽來歷?”
薛紅綾說道:“這餅是煙雨鎮一個巧手婦人做出來的,裡麵包的是粉線和肉絲,粉線雖無味,卻入口滑嫩,肉絲雖細,卻是絲絲入味,包含了酸甜苦辣四種味道。這粉線意寓著煙雨鎮永不停歇的煙雨,而這肉絲則意寓著酸甜苦辣,人生百態,所以這煙雨餅又稱浮生餅。”
吳落甲感歎道:“薛小…先生,你真有學問。”
薛紅綾笑道:“你先嘗嘗味道如何?”
吳落甲點了點頭,吃了一口,香氣四溢,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味道刺激著他的舌尖,而且這餅沒有一般大餅的乾澀,極好入口,不察之下,吳落甲竟然幾下把它吃完了。
薛紅綾笑問道:“如何?”
吳落甲無比急切的說道:“太好吃了,我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餅。”
薛紅綾嘴一撇說道:“那可不,這餅可是一兩銀子一塊,你以為一般人吃的到的?”
吳落甲愣住了,無比惋惜道:“這麽貴啊!早知道…”
薛紅綾說道:“G…再貴的餅也是餅,到底還是給人吃的,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麽?”
那乞丐雙眼死死地盯著薛紅綾手中的油布,似乎在渴望著什麽,又一直在忍耐, 最後冷哼一聲瞥過頭,不屑一顧。
薛紅綾見狀嗤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有些人不把自己當人,隻怕是沒這個運氣吃餅咯!”
那乞丐蔑笑道:“你不必激我,我今天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吃你手上的餅的。”
薛紅綾再拿出一塊給吳落甲,譏笑地朝著乞丐說道:“自作多情,誰說我要給你吃,蠻呆子,你還在養傷,多吃點,我有的是銀子,不夠我們再去買,我們今天就在這裡吃,當著他的面吃。”
吳落甲卻是沒有接過她手中的餅,低著頭,神色有些黯然。
薛紅綾問道:“怎麽了?”
吳落甲抬頭苦笑道:“我飽了。”
薛紅綾皺眉說道:“你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一塊餅就飽了?”
吳落甲堅定地說道:“嗯,真的飽了。”
薛紅綾見他無比堅決,歎了一口氣,說道:“算了,知道你心善,不玩兒了,和這種人,也沒意思,我們走。”
薛紅綾將油布放在了地上,走過去撿起了吳落甲的那把傘,沒好氣的瞪了那個乞丐一眼,隨後兩人離開了小巷。
接著那個乞丐蹲在地上,臉上有些痛苦的神色,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被地上的油布吸引,他努力的轉過頭不去看,最後還是被油布上散發的香氣所吸引了,那香氣像情人的手一般不斷地撫摸著他的味蕾,吸引著他朝那裡看去。
他大概掙扎了有半個時辰,油布上散發的熱氣早已散去,但他的意志卻在不斷地被磨滅,最終他還是挪動了自己的身體,顫顫巍巍地將手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