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月城經李府前一戰後,城內罕見的蕭條起來。
雖然滄月盟和武城心照不宣地將滄月城脫離武城轄製一事壓了下去,可滄月城裡的百姓不是瞎子。飛在天上的武者,十艘載了千人的大船卻隻回去兩艘,那片隻將李府上空籠罩的烏雲,和飄散到十裡之外的血腥味,無一不告訴他們,滄月城裡發生了天大的事。
總有嘴不嚴的,百姓不敢明著談論,卻走街串巷跑到相熟人家裡,把自己從滄月盟武者嘴裡摳挖出來的小道消息給說個痛快。
李府前發生了驚天大戰。
府主公然對抗武城,糾結一幫叛逆之徒,被盡滅於府前。
前些時日那個在城內犯下大案的展青眉死了,和他狼狽為奸的李府府主,李鴉,還有府內敢於挑釁武城威嚴的幾人,同樣被武城之人鎮殺。
武城心懷慈悲,未計較李府中無關之人,隻斬殺了首惡。
這樣的消息顯然是被有意放出,瞞不住明眼人,卻只需要瞞住城內百姓即可,畢竟百姓只需一個讓他們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解釋。
至於府主被殺,李府佔的地盤反而越發大了這樣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紕漏,就算有人喜歡操這份閑心,也不過閑談上兩句就作罷。
日子一天天向前數著,武城管天管地,管不了日升日落晝夜交替,林樹葉實力超絕,以天下宗師排位第三十六的身份去告誡武城,同樣擋不住月現月隱時光流逝。
滄月城東城中的武道盛事依舊進行著,評兵的千人名額定下,一份隨之而出的兵武榜隨之被張貼在滄月城顯眼處。
李鴉的名字在其中,卻僅僅過了一日便被劃去,評兵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其中有著不俗戰績的武者之名漸漸傳於城中。
最為城中百姓津津樂道的依舊是滄月盟上代盟主藍滄月的親傳弟子,蕭飛。
他的劍術和手中之劍同樣被人傳出,劍術名為涳潭,劍則為兩柄,一柄安禪,一柄雲睚。
蕭飛無愧於藍滄月親傳弟子之名,與人對戰只出一招、兩劍,所遇之人皆敗。
蕭飛之後便是名聲僅次於他的獨刀。
相較蕭飛盡顯瀟灑愜意的一招敗敵,這個乾瘦青年就差上太多了,每每戰至精疲力盡時才勉強戰勝對手,似在磨練武術,跌跌撞撞卻總能擊敗對手,摸不清他的實力,讓人忍不住猜測。
他的刀術從不對人言,他的刀同樣有兩柄,一柄從未出過鞘,一直使在手中的是一柄無名之刀。
兩人之前,奪取頭名呼聲最高的呂鳳除了被人偶然提起,已遭遺忘,反倒是在兩人之後,又崛起一個實力超群的體修武者。
名叫荊歌,使一套靜精妙掌術,雙掌泛黑光,如金鐵之物,掌風呼嘯間似馬鳴虎吼,被好事者冠了個鐵馬的綽號。
這三人幾乎定下了評兵的三甲之位,余者不乏亮眼者,卻總讓人覺得差了點。
滄月城的蕭條景象足足持續了半月,直到評兵最後一日,在百老評兵這個武道盛事的帶動下,方重新熱鬧起來。
李府前一場大戰帶來的影響只在這短短半月間就平息下來,百姓們的日子該過還要過,武者們該練的武還要練,不必去說這個天下,便是這麽一座城,少個展青眉,少個李鴉,也隻過是從大河中舀起一瓢水。
半月前。
李鴉留下紅甲滑入滄水河,只因心底還存著最後一份念想。
他已經沒有那份心情陪著這個天下玩下去。
紅月城一劫,極北冰獄一劫,滄月城一劫。
然後呢?
一劫複一劫,無窮無盡,李鴉不是心懷天下的高德之人,
也不想勞心費力地禍亂天下,吃不消一次又一次的劫難,也消化不了由此而來的心累。滄月城這一劫來的如此猛烈,猛烈到李鴉應付不及,恍然發現自己所以為的強大就是個屁。
雲芸悄悄瞞著自己修成詭異劍術,為何?
他李鴉有沒有那麽一天,可以讓自己的女人根本不必想著去變得強大?
滑進滄水河的李鴉心裡還惦念著雲芸,不知她會怎麽做,但李鴉覺得累了,也乏了,隻想自己一個人歇歇。
自私就自私吧。
被河水帶著向下遊而去,李鴉身上殘刃一枚接一枚掉落,當這些殘刃全都掉落,他護身的武鎧緩緩褪去,身邊薄冰隨即變為厚冰,將李鴉冰封在內,沉在滄水河不知何處的水底。
像一個冰棺。
李鴉在冰塊凝結的同時緩緩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這一睡,應是永遠了,好酒的人一醉解千愁,卻怎麽也沒有一夢解千愁來得乾淨。
河水流淌不休,河面上往來船隻絡繹不絕,也許哪一艘船正好就從李鴉上方行過,卻只能留下片刻後就消失的水花。
水不知,船不知,人不知。
山不知,樹不知,魚不知。
不知這個在滄水河河底將自己冰封的人,為什麽突然就這麽傷心了。
李鴉做了個夢。
很可笑地夢到了自己的前世,夢裡有幾個人,面目模糊,名兒也忘了。
有一個女人。
還有一個小女孩兒。
所有人的名兒都忘了,只有這個小女孩的名兒李鴉還記得。
她叫蟬蟬。
和紅月城裡那個曾被自己抱在懷裡的小女孩長得一樣俊。
該不該忘記?
該不該把兩段人生分開,各過各的?
墨墨跡跡不像個男人樣,可誰能告訴自己,有沒有可以將自己過往一切都斬斷的人。
這個夢做的時間太長了,長到李鴉以為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不用再去想著矯情的過去,不用再去想煩惱至極的現在,停在夢裡,萬事無憂。
到底是醒了。
沒有醒不了的夢,李鴉睜眼的刹那就知道自己醒了,歎氣後苦笑起來。
又給自己添堵了,這毛病怕是變成鬼都改不了了。
有情總被無情傷,無情總被有情傷,傷來傷去,沒有不傷的情。
李鴉已不在河底。
而是躺在了滄武王殿裡。
沒進殿內迷宮,而是在通向迷宮的入口處。
不必去猜,只有林樹葉才會做出這種無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