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鴉殺了南武部二十多人，展青眉不由面色一肅，皺眉問道:“因何而殺?”

李鴉瞥了一眼黑鎧女子，想了想，道:“先別管我因為什麽下手殺人，你跟我說說，南武部如今和你有沒有關系，還有這女人，自打見到你之後就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究竟怎麽一回事。”

展青眉席地而坐，和李鴉一樣靠到山壁上，隨後看向黑鎧女子，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溫柔之色，自嘲而笑，接著道:“那我就給你介紹一下她。”

李鴉一直在觀察著展青眉的神色，立刻看出自己剛才挖苦那黑鎧女子的話只怕說對了地方，這倆人顯然不僅僅是上下從屬的關系。

那黑鎧女子自從見到展青眉，既不施禮也不開口，只是站在那裡盯著他，就連兩人當面談論她也置若罔聞，若說沒有貓膩鬼都不信。

不管是展青眉還是王閻羅，既然他來到這兒，站到自己面前了，逃肯定是逃不了了，是福是禍就看展青眉心裡到底有什麽念頭。

李鴉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同時有所預感，今兒應該能從這個來頭極大的高大漢子嘴裡掏出不少東西。

李鴉腦裡轉著念頭的同時，展青眉已緩緩開口。

“她名呂鳳，是我的徒弟。”

“徒弟?”

李鴉突然插嘴，滿臉詫異，目光來回在展青眉和呂鳳之間輾轉，想也不想道:“她要是你徒弟，我……”

“我不信！”

剛說了一句就被李鴉打斷，展青眉頓覺沒了講話的興致，沒好氣道:“愛信不信。”

李鴉立馬改口，“我信了。”

緊接著八卦起來，擠眉弄眼道:“所以你們這是師徒戀?亂倫之樂?”

話剛出口，展青眉一巴掌呼了過來，在李鴉腦門上脆生生拍了一記，而一直不言不動的呂鳳就狠多了，用她那火戟末端在李鴉頭頂狠狠敲了一棍子。

李鴉立時滿眼金星亂轉，雙手抱頭大喊起來，“是天倫之樂，口誤，你們這是天倫之樂。”

展青眉被李鴉氣樂了，這倆詞沒一個好聽的，偏偏他還能說出口。

膽子很大。

敢如此取笑他王閻羅的，迄今為止只有這麽一個李鴉。

看著抱頭亂喊的李鴉，展青眉突然笑起來，向咬著嘴唇的呂鳳擺了擺手，示意她勿動怒。

隨後輕道:“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也只有你敢這麽說了，匆匆二十年，時候做個了結了。”

呂鳳頓怔。

李鴉抱著頭側耳傾聽。

“二十年已過，如我沒有記錯，在我救下你時，你曾說過，想要長大後做我的女人，如今你已到了婚嫁之時，而這個面具自從你修至鎧身境後，便一直掛在你的臉上。”

“呂鳳，可否摘下面具，做我展青眉的女人?”

展青眉笑看呂鳳，伸掌平攤，掌心裡卻是一枚玉簪。

呂鳳目光落到那枚玉簪上，癡癡不動，這枚玉簪……

“師父，這枚簪子真好看，等我嫁給你時，戴著這枚簪子好不好?”

“師父，對不起，我會好好練武的，等我練好武，那些壞人就不敢欺負我了，師父你也不會受傷了。”

“師父，我已經長大了，也已經練好武了，可是你……為什麽再也不理我了?”

“王閻羅，我喜歡你，從你把我從那些惡人手中救下來時就喜歡你了，十五，二十五，三十五，二十年過去了，你變了，殺人如麻，位高權重，也不理我了，可我還是喜歡你，喜歡到除了你，這張臉再也不想被別人看到。”

這枚簪子……

那張面具上突然落下兩道淚痕，

黑色的面具讓它們顯得晶瑩剔透，閃亮至極。“師父……不……展青眉……嗚……我……嗚……”

語無倫次的話音伴著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李鴉耳邊響起。

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強大而又顯得極是神秘的黑鎧女子，原來也是這麽脆弱。

原來哭起來和那些尋常女子沒什麽兩樣，一樣聽起來讓人覺得很可憐，很淒切。

明明是喜事，為何自己覺得如此悲傷。

李鴉眼前已經出現一幅幅畫面，一個還不算大，卻已經懂得何為傾慕的女孩兒被一個應該還算年輕還算英武的武者救下，自此沉淪其中。

然後這武者把女孩兒收為徒弟，教她武術，看著她一點點成長，而這武者自己卻在武道之路上越走離那個女孩兒越遠，遠到從師父漸漸成了監察使大人。

悲從喜中來，無眷戀不舍之喜，哪來哀哀切切之悲。

呂鳳把手伸向了展青眉掌心那枚玉簪，手伸的很慢， 甚至看起來有些害怕，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覺。

別人不知道展青眉在哪兒，呂鳳卻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在滄月城裡，從和李鴉做了鄰居，再到住進李府，呂鳳總有辦法查到展青眉在哪兒，在做什麽。

展青眉卸任之時沒和任何人提起，不聲不響消失，呂鳳隻當他終有一日還會回去，繼續做那個監察使，繼續著他從始至終貫徹著的理念，為著他的抱負而獨自一人努力。

放下了嗎?

不然為何要……要娶自己?

指尖終於觸到玉簪，呂鳳定定看著這枚普普通通，卻一直記在自己心裡的玉簪。

用力將它攥到了手心裡。

展青眉手掌還平攤著，呂鳳攥著玉簪出神，而這兩人手掌就在自己頭頂上，李鴉仰起頭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展青眉。

“殺人殺傻了，給她戴上啊！”

展青眉顯然是個不近女色的主，得李鴉提醒仍沒回過神來，向呂鳳表明心跡時乾脆的很，接下來卻過於笨拙了。

李鴉隻好又用力捅了一下展青眉。

展青眉老臉一紅，索性按李鴉說的伸手握住呂鳳緊緊攥住玉簪的手，再伸出另一隻手捏住玉簪一頭，輕輕從呂鳳手裡抽了出來。

然後站起身來到呂鳳身後，攏了攏她烏黑秀發，將玉簪緩緩別了上去。

名存實亡的師徒關系就此成了過去。

李鴉靠在山壁上看著這格外暖心的一幕，終於將兩人二十年間不為外人所知卻為外人所覺的悲切之意驅除，只剩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欣然。

閻羅王有了一個閻羅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