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過後,周不疑再度尋摸了個網貸,借了一千八當作經費。
便踏上去月城的車,一是為了叫上董小虎一起去洪都。
這二嘛,便是想董幻麗了。
只是過了個年,這冬天還長著呢。
可是董幻麗就迫不及待的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包臀裙,又受不得寒冷,套了件風衣。
“新年快樂啊,不疑。”
董幻麗哈哈一笑,跳到周不疑身上掛著。
“又是樹懶抱。”
周不疑苦笑一聲,有些別扭的用手挽起董幻麗的風衣遮住她裙子防止走光。
這就導致他倆以一個不太雅觀的姿勢抱著。
見大馬路牙子邊上行人都望過來,周不疑更是別扭道:“快下來吧,走我帶你去玩。”
董幻麗緊緊摟著周不疑脖子,隻將頭抬起來,好奇問道:“去哪玩?不會又是散步吧。”
周不疑眨眨眼,笑道:“這大冷天的可別把你給凍著了,我們去泡溫泉。”
月城玩樂場所很少,百分之八十的人閑暇時都是去月亮山泡溫泉。
家遷到月城已經有近十年的董幻麗自然也染上了泡溫泉的習慣。
聽到周不疑說要去泡溫泉,董幻麗臉色有些不自然,“別去了吧,人太多了也沒位置。”
“你不是很喜歡泡溫泉麽?”周不疑很是驚訝,腦海裡思索著,卻沒有答案。
到最後董幻麗還是拗不過周不疑,二人攔了輛的士車就徑直趕往月亮山。
的士車上播放著電台節目,有意思的是播放的不是平常聽多了的一男一女那種聊天式。
而是月城電視台官方式的節目。
先是介紹了一番月城的歷史發展,又說起月城的經濟前景,最後居然單獨提起了一個公司的開業酒。
“幻莊家居設計有限公司,是集房屋本體和家具擺放設計為一體的裝修公司,並和月城灣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建立戰略合作,竭誠為即將在月城安家落戶的廣大民眾提供一站式服務。若是大家對令狐製藥有了解的話,就會知道令狐遨這個我們月城的驕傲。而幻莊家居設計有限公司,將由令狐遨親自出任CEO一職,由此可見令狐製藥對於家居設計行業這一塊的重視……”
電台裡播放的信息像是在嘲諷著什麽。
默不作聲的周不疑轉頭看向董幻麗。
消瘦的臉頰,挺立的鼻梁,又有黑白分明的一雙眼,搭配上兩道劍眉。
相反的,她竟沒有多少英氣。
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裡冒出的是“清冷”這兩個字來。
“你不想我和令狐遨見面?”周不疑問道。又自答一聲,“上次千燈酒會我跟他見過了,他無視我,還挽著你走了,我也拿他沒辦法。你又在擔心著什麽?”
董幻麗並沒有多大反應,大概是因為在周不疑說要去月亮山時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
“啪!”
隨著一個清脆的耳光聲音響起,周不疑像個街角潑婦一般尖叫道:“你是在可憐我麽,還是在同情我啊?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特善良,特聰明,特愛我,既成全了你自己的高高在上,又把我的自卑照顧的無微不至!”
董幻麗捂著臉,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輕輕說了一聲,“你打我?”
又想起了上次在家中和她發脾氣的董小虎,那時候的董小虎面上表情,和眼前的周不疑是多麽相似啊。
是不是撿來的孩子,
天生就比別人卑賤? 周不疑看著董幻麗的眼神由悲傷轉向淒涼,還半揚著的手頓在空中,捫心自問一句,“我是因為什麽?才會二十年來第一次動手打她。”
大概,這就是現實吧。
現實是殘忍的,它的殘忍在於以賺得錢財多寡論人高低,第一眼看人,心裡大多琢磨的都是這人掙多少錢。
現實也是無情的,窮富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天塹,妄圖去翻越的,大多都掉到崖下粉身碎骨,偏偏這條天塹又是窮人自己建造在自己心中的,多麽可笑。
眼一紅,心就黑了。
眼紅並不是一個好詞,人們卻多多少少的都有,或許是別人喝紅酒你喝啤酒時,或許是別人香車寶馬摟著美女出行,而你擠地鐵坐公交時。
即便是當今最巔峰的那些人,仰望星空時,也會看到不可觸摸的事物,比如已經千古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幾千年後仍活在人們心中。
為生前身後名。
而像周不疑這種得了城裡人病的鄉下娃,眼紅起來更是要命。
除了對令狐遨的成就越來越大而感到恐慌之外,更是對董幻麗和令狐遨不清不楚的關系感覺到了莫大羞恥。
“你再和令狐遨有丁點瓜葛,我們,就當敵人吧。”
周不疑癱在車後座上,嘴角泛起一絲嘲笑。
董幻麗腦海裡突然冒出好多聲音,紛雜嘈亂的像是有無數人在她耳旁喊叫著、低吟著,教導著她,不要為了所謂愛情卑躬屈膝,人活世上奮鬥一場,到頭不就是為了把自己賣個好價錢麽?
為什麽要因為可笑的情感,將心獨立於塵世之外,與整個世界背對而立?
人間不值得,周不疑,更是不值得。
“不值得。”董幻麗跟著喊了一聲,扭頭看著周不疑。忽一頓,顯得很是呆萌問道:“我想在姑蘇城有座園林,你能給我嗎?”
網上有個帖子,以“那一年,蔣公聽到夫人說喜歡梧桐,就為夫人在金陵城種滿了梧桐樹。愛一個人,傾一座城。”為開頭,延伸出許多大致情節相同的浪漫事來。
從古代講到近代,一條條的例證無不訴說著愛情的高貴,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那個貴,將窮人們的愛情踩在腳下,窮人是不能擁有愛情的。
周不疑呵呵笑了起來,也不回答董幻麗話語,就那麽一直呵呵冷笑個不停。
出租車停在月亮山山門前,周不疑和董幻麗各自從車門左右下車。
一個走向山上,擁抱著早就應該得到的榮華富貴。
一個走向山外,迎接著從未消退過半分並即將加重的痛苦煎熬。
走著走著忍不住哭了怎麽辦?眼淚流了一臉,掩耳盜鈴般不敢去擦拭怎麽辦?
周不疑的答案是走一路喝一路。
當你手中拎著酒邊走邊喝時,是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除非是個瞎子。
周不疑沒有遇到瞎子,遇到的是個死胖子。
話也不說的就和他一起喝酒,步行回到城中心,又換了個地方喝酒,從火鍋店到路邊攤。
直到夜幕落下,再見不到丁點陽光。
“小虎,陪我去買兩套寸衫吧。”周不疑說道。
董小虎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心中隻當周不疑是在月亮山被令狐遨打擊到了,要去買身得體的衣服給自己找回點臉面。
如果他看過最近很火的一部電視劇,他就會懂。
鄭秋冬出獄後化名覃飛,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購置兩套高檔西裝,然後才是去工作。
那個情節在周不疑眼裡,是鄭秋冬給自己的保護色。
成千上萬本勵志學成功學書籍,幾乎都提及了一些“變色龍”的特色來作為“職場偽裝”的開頭。
當然,這些書籍都是給鄉下窮人家的孩子看的,或許也有初入社會的大學生去看。
前者更需要了解,單以人口數量來界定,自卑是前者大多數人的通病。
周不疑沒錢了,一套都購置不下,隻買了兩件廉價寸衫。
修長的身體套上寸衫後,莫名有種錯覺,仿佛、不那麽貧窮了。
兩人互相攙扶著回到家,
周不疑像個喝醉酒的男主人一樣,把鞋脫下隨手扔掉。
徑直進了董幻麗房間,關上門後也不開燈,踉蹌著摔在床上。
才發現被窩空空, 房間裡除了他外,只有著淡淡蘭花香。
周不疑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窩,肩膀微微聳動著。
睡在被窩上是感覺不到溫暖的,也等不來一碗薑湯,更等不到一個化解淚水的擁抱。
小區下,董幻麗從拐角處現出身影,抬頭看著自己房間窗戶。
緊了緊身上風衣,咬牙道:“跟我吵完架也不找我,而且現在才跟董小虎回家,害得沒有鑰匙的我吹冷風,怎麽搞得你才是個女人一樣!”
緩緩走上樓後,站自家門口,董幻麗居然有些遲疑著要不要敲門。
或許不敲門,像早十來分鍾那樣看著他們回家也不跟上去,就這麽呆外面。
能等來周不疑發瘋般的尋找?
董幻麗開心的笑了,想起了讀書時候她請假在醫院打針,沒告訴周不疑。
結果周不疑請假不成,翻圍牆出了學校,還找到她媽媽那裡去打聽了。
到了醫院找著她,就笑的像個孩子。
就這麽站門口胡思亂想了一陣,門什麽時候打開的董幻麗都沒發現。
滿臉醉態的周不疑問了聲,“回來拿東西的?”
董幻麗差點說出個“對”,好險反應了過來這是她家啊。
還沒答話,就被周不疑抱住推著靠在牆上,來了個壁咚。
剛想推開周不疑時,察覺臉上一涼,再看周不疑閉著的雙眼,掛著兩串淚珠。
就感覺整個身子一輕,被周不疑抱了起來。
雲雨過後,倚在周不疑臂彎裡的董幻麗說了聲,“我沒上去月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