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位“叔叔”,年前還帶她們母女去了一個地方,獨眼女子也讓她和母親去轉轉。
母親對獨眼女子特別信任,張三哪裡知道她們私下都說了些什麽,只要母親去哪裡,她跟著去便是。
在寬闊的山坳裡行走,一路山水古道。
山,是兩面層層疊疊、逶迤延綿之山;
水,是一道道深山河谷水,有的徹底乾涸,有的汩汩滔滔;
古道,斜眼叔叔說是早就老掉牙了的古道,沒人說得清楚它是誰人與何時修成,上面走過哪些時代的腳印。
路兩旁,遍地可見乾燥、平滑的河谷鵝卵石,碧空如洗,藍得令人遐思,水翠綠,景色蕭條又迷人,給人一種超然之感,恍若換了個人世!
翻過一座山,進入了另一個山坳裡,橫在面前的是一面很寬廣的淺河,平坦處,河水靜靜地流著,高處或是有河坎的地方,就會形成瀑布和水簾。
上方水聲震耳,下方流水響叮咚,河面太寬了,有很大的一個個石墩在水裡排成一條路,母親拉著她一步步踩著石頭過了河。
過了河,上山好幾裡路,看到了一排黃土黑瓦的房子,那叔叔說到地方了。
母親跟她沒急著進門,斜眼叔叔進去了一陣,再出來時,身旁跟了個頭花花白的老奶奶。
老人的眼睛不是很好,迎風流淚,拿著手絹兒擦著眼角,耳朵也不是很好使了,與她說話需要很大聲。
她看著很慈祥,很熱忱地招呼她們進屋烤火。
進屋後,張三看到了兩個比她略大的女孩子,正在用洗衣粉洗頭,見了她們有些羞澀,濕著頭髮就躲了起來。
老人帶她們進了一間生有柴火爐子的房間,裡面光線很暗,老人節儉舍不得照明,她們進去後,才開了燈,燈泡最多十瓦,還蒙上了厚厚一層柴火灰。
火爐子是在地上內陷的一口大鐵鍋,裡面正熊熊燃燒著一個很大的木頭根子。
大概木頭根子有些潮濕吧,熏得她的眼睛有些難受,老人讓她們坐下烤烤火取暖,矮凳上沉澱了一層厚厚的灰,手一碰就是一個指頭印。
母親眼神示意她不要嫌髒,禮貌地跟老人打了招呼,她就坐下了,那斜眼叔叔卻不知何時早已出去。
她小聲問母親為什麽要來這裡,母親只顧著跟老人搭話,沒理她,眼神告訴她,安生坐著烤火就是了,不要亂搭腔、亂說話!
老人也比較客氣,去洗茶杯什麽的去了,還喚她的孫女往吊壺裡添水,好燒開水給她們泡茶。
那小姐姐濕著頭髮就過來了,從外屋的一口大水缸裡,一瓢一瓢地舀水往火爐子上的吊壺裡添。
吊壺是從房頂對準火爐子中心垂下的鐵鏈懸鉤,鉤子上掛的一個黑魆魆的圓壺。
不僅可以燒水,應該還能做飯,張三看到吊壺的邊沿還粘著一粒乾玉米糝。
小姐姐有點笨手笨腳,不少冷水都撒進了火堆裡,濺起了不少煙塵,張三躲閃不及,鞋頭給弄髒了。
小姐姐很過意不去,放下手裡的水瓢,聲如蚊蠅對她說:
“妹妹,我給你擦擦。”
說著,就用生滿凍瘡的手給她擦鞋。
張三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笑說:
“沒事的,姐姐,你快坐在火爐邊擦乾頭髮吧,要不然會感冒的。”
然後,她就真的很聽話地坐在火爐邊擦起了頭髮,另外一個女孩站在門後,露出半個頭,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樣子。
張三向她招了招手,她也就高興地跑進來了,兩個小姐姐看著她只是笑,不知道要跟她聊些什麽。
她們穿的衣服很單薄,胳膊肘和膝蓋處的衣褲上縫了補丁,都穿著一雙紅色的手工燈芯絨布鞋,凳子上的頭繩是一根紅繩,蹲下身子露出來的褲腰帶是條紅布帶子。
雙頰紅紫,生了凍瘡,耳廓和耳垂也是,並已乾裂化膿。
她們就像是一面鏡子,張三看著她們,想到了自己,她也曾和她們一樣,只是沒用洗衣粉洗過頭,家境要些微好一點,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們均相貌清秀,若生在富有家庭,絕對都是平常人難攀上的貌美千金,而在這裡,她們是不被重視的農家女娃子。
母親走過來跟她說,讓她在這裡跟姐姐們待一會兒,她跟奶奶出去一下,去去就來。
大人都走了以後,兩個小姐姐也就膽子大了一點,一個要給她泡茶喝,另一個還拿了紅薯和板栗過來。
張三見她們用火鉗在火堆裡刨了幾個小坑,然後把紅薯和板栗分別放進坑裡埋上。
她們說要請她吃火燒板栗和烤紅薯。
板栗快烤熟之時,會炸殼往外蹦,惹得她們嘻嘻哈哈大笑。
她們很快就玩到了一塊兒,說說笑笑,她們是留守兒童,基本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只聽說父母帶走了小一歲的弟弟,都沒有上過一天的學,也沒有離開過家,沒吃過方便麵,不知道什麽是洗發露。。。。。。
甚至,以為外面的世界,也跟她們生活的地方一樣!
她們說,每天能吃飽穿暖就知足了,不會考慮太多,過得也快樂,偶爾會想一想遠方的父母。
小時候想念父母的時候,會忍不住哭鼻子,漸漸的,也已經習慣了沒有父母的日子!
奶奶教導她們縫縫補補圍著灶台轉,然後,長大嫁人生孩子。
張三把包裡買的原本是給表妹小芙的雙胞胎方便麵,給了她們一人一包,她們超喜歡吃,認為她張三是見過大世面的有錢人!
對她很羨慕!
張三說自己是還不如她們的窮人,她們都不信!
當天,母親居然把她叫到院子裡,低聲問她,以後要不要在這裡生活?
張三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母親,母親趕緊說:
“我主要是看你的意見,你不願意就算了,這裡比我們老家還窮,只是那個人比較老實。。。。。。”
張三想生氣,原來,跑這一趟是相親!
相親就相親,為什麽要瞞著她!
暗道,不曉得那斜眼人和獨眼女子給她母親灌了什麽迷魂湯!
“你想留下來?”
張三不置可否地問。
“我再考慮考慮。”
母親說完,張三就果斷地道:
“嗯,好好考慮考慮!”
從兩個姐姐口中了解到,這地方不是一般的閉塞,女人小孩幾乎從來不下山!
很少有人念書,女孩子的地位很低,村裡的女子一輩子幾乎都在村子裡度過,找的婆家也是越近越好,一輩子除了結婚生子,轉灶台過日子,無別事!
這種“閉塞”,不一定指的是交通方面,而是她們習慣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她張三好不容易從大龍溝村走出來,就走到這麽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路越走越窄,生活也越過越倒退麽?
她摸不清母親的腦子裡再想什麽了!
但若母親一心要留,她也無話可說。
最後,母親並沒有留下。
就這樣,開年後,她們就隨斜眼叔叔踏上了綠皮火車出發了,獨眼女子的男人也跟著一路,說是好心相送,把她們送到外地安頓好了再返家。
母親那是感激不盡!
張三糊裡糊塗的跟他們上了路,第一次坐長途火車,是慢車,站票,人多到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