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春假

　　因為一直在工作的緣故，待到我回家裡的時候已經是臨近春節的日子了，村裡外出打工的年輕人也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至少如我這邊拖著行李下車的一路上是不少人的。

　　這是一個比之破敗要好上許多的小村子，家家戶戶的樓房也都壘砌到了兩三層的高度，基本上都是牆體紅磚裸露在外面，比起村裡人的注重個人臉面，在住的方面他們倒是更願意將錢花在內裝上。

　　我知道未來的幾年，甚至未來更久遠的一段時間裡，這個村子都將維持這種現狀，這一個偏僻地區成立十數年至今是沒有多少發展的跡象，唯有林立的化工廠在擴大規模，但大部分的人因為無法在城市裡買房扎根，又看不上同樣處於其他地方的窮鄉僻壤而一直蝸居在此。

　　14年的冬季也沒有給我留下多少印象，南方的濕冷卻讓樹木們依舊青翠，瑟瑟發抖的我們在偌大的房子裡感受室內與室外同等溫度，一生中我似乎沒意識過暖氣或者冷暖空調這種東西，普通的小太陽、電火爐之類的也沒能享受過。

　　除去了前幾日的大掃除之外，余下的時間裡我還是過活得挺清閑的，貼貼春聯，逛逛市場買菜之類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窩在沙發上和姐姐們聊天，二姐她們有時候會看著電視，手裡還捧著手機微信聊天，搶紅包，或者支付寶集福，這方面我倒是沒能太多參與，公司群裡也有些人會活躍的，偶爾發個紅包之類的，但我到底沒法融入進去，馬雲的紅包也僅僅是給大家增添些喜氣罷了，到底也算是一個娛樂活動的談資。

　　高中畢業三年再一次的組織了聚會，我是有那麽點印象的，這也許算是最後一場了吧，到底大家畢業後算是緣分盡了，該有的曾經情誼，該有的斷續聯系，最後也都會形同陌路，在區中心的某個大排檔聚集了高中一個班的人，六十人的班級來了四十個，算得上不錯的了。

　　許許多多的人我已經認不出來了，容貌或許有印象，也許還能想得起高中一起讀書、一起討論問題的某些片段，但姓名就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有些尷尬，有些落寞，許多的同學同樣認不出我來，大家試探性的聊了兩句，發表了某些無意義的感慨，終究也都是說著大學的你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曾經一起的時光裡，大家都是村姑與莽漢。

　　要再往前追溯的話，初中、小學，曾經一起讀書的最終也都忘卻了，我記憶不起來那麽多的事情，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過多的事情，當初的矯情，也都風化在了過往，這些不再被回憶起的往事鑄就了現如今的我們。

　　“周晴你的變化好大啊，變得很有氣質了。”一位女生這樣說著，我回想了很久，旁擊側敲之後才回憶起了，她是我高中女生時的舍友嗎?感覺記憶模糊又混亂，其實對於世界來說，大家都在變化，但又都是原本的自己，只有我這般的迷亂。

　　“你有男朋友了嗎?”另一位曾經的舍友提問著，也有幾名男生同樣詢問著我問題，一一解答著，我知道過了今天，其實大家也都又會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當中，這一個聚會的平台解散了，真的就算是曾經的我們都消失了。

　　當初一個班級六十個學生，幾乎沒有輟學的可能，一本線有四十多人，在座的各位有機械類的、建築類、財經、語言學、理學、醫學、計算機等等近乎囊括了各行各業，也有很多在未來取得不錯的成績，他們過後依舊三五成群的時常在群裡冒泡，

時常在線下聚會，但這些都少了我的參與。　　我們離開大排檔後，繞著區中心走著，是去遊戲廳嗎?去公園逛逛?還是回到學校去走走嗎?幾個人三三兩兩的商量著，來到了公園閑逛著，來到了校園門口，卻被阻攔著不能進入了，也有去了遊戲廳的，聊天說地中，再怎麽也敵不過日暮將近，各自回到了自己家中。

　　春節的到來也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熱鬧，反而感覺有些冷清，除了夜晚肆虐的鞭炮聲外，一切都還算安好，氣溫也有所回暖，沒有凍得讓人發麻算是不錯的待遇了。

　　今年又是我和二姐兩人騎著個摩托車去了隔壁村給舅舅們拜年，買了點像模像樣實際也不怎麽樣的禮品，也只是為了撐撐門面罷了，登門拜訪中一路幾家下來聽了不少話語，喝了不少茶水，感覺肚子有些漲漲的。

　　我跟著二姐的時候，二姐受到了特殊關照，幾個舅舅、舅媽紛紛詢問著準剩女的她有何想法，男朋友在何方，二姐表面上依舊知書達理的回應著他們，這個世道，單身出行還是容易被惦記著。

　　自然我也不能幸免太多，幾位親戚長輩也旁擊側敲了下，或是詢問著對象的要求，或是說著學校裡、或身邊有好的資源不能輕易放過之類的，也有說自己某某好友、遠方親戚有個誰誰的，是否願意介紹來認識認識下。

　　成年人一年最為難過活的，也就數春節這一段時間了，紅包得出手不知多少，家裡食材器物得增購不知多少，煙花爆竹得燒掉不知多少，單身貴族得收到訓話不知多少，薪資微薄得收到詢問不知多少，前途未來亦是不知能夠暢想多少。

　　頂著這樣不知多少壓力依舊迎來了歡歡喜喜的春節，院子外，隔壁家的小孩子們嘻嘻奔跑著，父母見著了有那麽絲羨慕的神情，我不理解他們，他們也不理解我們，大姐帶來的外甥卻也調皮得緊，不好管教，和這邊也有些生疏了。

　　老媽他們終究是認為，外家的孩子不如自家的親了，只可惜今生他們似乎想要什麽自己家的孫子也沒辦法了，人要過活一世，不管清貧與繁華，終究有那麽多的不盡人意之事，強求的，獲得了，但又能怎樣呢?

　　我不大了解村裡人的想法，我也不願意在這兒過活下去，再淳樸的鄉間，這兒依舊有著讓人無法忍受的落後，經濟、教育、思想等，人類文明在這裡處於低谷期，許許多多的事情，許多的觀念，外界的大勢無法推倒這裡的封閉，唯有花費數十年，在經歷遷移、發展、換代之後才能有效根治這裡的落後。

　　春節過去後，三姐的婚期也到來了，我是不怎麽喜歡她的夫家那邊，同樣的處於隔壁的村子，同樣的思想狹隘，同樣的重男輕女，生出五個女兒一個兒子的婆婆，對於自己的兒媳卻會以最為嚴苛的態度對待，近年來要開發二胎，如果二胎裡沒能出現一個兒子，那麽其中的火藥味會有多濃我是可以預想得到的。

　　至少我身邊的，我是知道著，因為科技、設備的發展而有了某些產業，有很多人在第一胎是女兒的時候，第二胎出現男孩的概率已經接近百分百了。

　　三姐他們拍婚紗照的時候我還在工作當中，是沒有去的，如今見著了婚紗照，真跟天上仙女一般的光鮮靚麗，人說一生最美的是身著婚紗的那一刻，我未能見證到，但至少這精雕細琢後的相片確實認不大出是三姐和三姐夫了。

　　即使身穿婚紗後，化妝後的三姐確實很好看，但她有些悶悶不樂的，我想象中的新娘和新郎，應該和婚紗照裡一樣笑的那樣的燦爛，依偎在一起時是那樣的溫情才對的，但俗世婚姻，瑣事不斷，她們被太多的事情牽絆著，因為細微的小事情有了不同的意見，有了各自的小心思，也有了一時的置氣，有了一點點爭執。

　　但這婚姻會依舊進行下去，會一直伴隨他們過活一輩子的吧，我是這樣的認為的，我如旁觀者一般的，愣愣的望著他們，我能體會到的，有一種焦躁的心情，很是迷茫，有些緊張，也有些落寞，五味陳雜的，包含了些許的期待嗎?有不成熟的不耐， 他們就這樣邁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絲毫體會不到所謂的浪漫，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人不這樣如何過活下去?父母說自古至今不都是這樣的嗎?但我不能否認這一切的，我知道他們在踏出任何一步的時候都有過煎熬，都有徹夜輾轉，有過對未來的暢想與展望，生活也因此得以繼續下去的。

　　父母在過去幾年裡送走了大姐，今天也送走了三姐，他們卻並沒有松懈多少，歡聲笑語中，似乎也在惆悵著未來，親戚朋友們，街坊鄰居們，嬉笑著說，未來你家姑娘拖家帶口上門，你這得湊上好幾桌麻將了。

　　我們家裡沒有一個人會玩麻將的，老媽又說著，未來人多了，電飯煲得換個大點的，桌子要買張更大的，但就是沒時間去買啊。

　　最後的人離開了，父母只剩下了我和二姐，房子裡有些空，小小的餐桌前還留有余位。

　　‘要快些了，將你們一個個的成家了，我也就沒有遺憾了。’老媽這樣感歎著，但我知道，他們又很擔心未來，擔心孤獨，農村裡的重男輕女，不也都是害怕這一點的嗎?

　　二姐安慰著說‘不用著急的，我距離三十還有幾年的，我也在留意著，有合適的我也會自己爭取的’。

　　我有些不懂二姐的心思，但她卻也堅持了接近三十歲的時候才有了人生的落腳點，我有些體會不到當時的她會面臨著何種壓力，至少我比她小的時候，也算是奔三階段，我是那樣的苦惱著，是那樣的自哀自怨中又無助的等待著，隨波逐流下去，最終我知道比我更煎熬的是自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