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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過芳華》第5回 豈因風雪摧新綠 自是根枝落舊黃
  白梅依舊紛飛,今日的萬梅莊內依舊來了不少的求親之人,也依舊都是些么麼小醜之輩,梅蘭竹三拳兩腳,早已打發了五個來人。此時日漸西沉,正是她擊梅練劍的時候,但她還沒使上數招,卻聽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只見一個家仆打扮的人匆匆跑進來報告道:“少莊主,三……”

  只見那梅蘭竹卻是一臉不耐煩的模樣,不等他說上第五個字,立即便打斷道:“又來了三個人?我不是吩咐過,申時之後來的客人就引到廂房裡先住著,要過關明日再說。否則本莊主還用不用做其它事了?”

  “不是來了三個……不對,是、是來了三個人……”那下人被梅蘭竹都嚇糊塗了,說出的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梅蘭竹更是不滿,大聲吼道:“所以本莊主叫你把他們帶去廂房,你是沒聽到嗎?”

  “可、可這三個人不是來……不是來過關的。”那下人定了定神,忽然說道:“小的要說的不是‘三個人’,是三小姐她們回來了,還給少莊主帶回了禮物。”他生怕少莊主再打斷,一口氣便說完了這幾句。

  “你個廢物、早說啊!”只見梅蘭竹展開輕功,罵罵咧咧的奔回前院,隻留下那莫明奇妙便挨了罵的下人兀自在那喃喃自語:

  “那您倒是讓我說啊!”

  ……

  萬梅莊大堂內,步盈芳已帶著單家兄弟坐下喝茶。她本就是萬梅莊的嫡傳弟子,上回因是遠上幽雲數月而回,才像個客人般等表姐出莊相迎。此番隻是離莊數日,便像回家似的不須招呼便帶著兩個跟班進了莊。

  “這些馬都哪弄來的,雖不是什麽稀世寶馬,看著也很不錯了。”只見梅蘭竹邊走進大堂邊說道。雖說在她趕回大堂前,確是正好見到另一家仆將馬牽去馬槽。但表妹回莊,她不問事情辦得如何,張口先問馬匹之事,自是想掩飾自己方才亂發脾氣之故。

  “有人在路上耽擱了小妹,便賠了小妹幾匹馬。小妹想著梅姐姐愛馬之人,便轉送梅姐姐了。”步盈芳笑著說道。方才梅蘭竹的吼聲響遍了整個萬梅莊,她又如何沒聽到?隻是表姐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她便也不便說破,更何況那三匹馬既是她逼著陳攏買的,也不能說與此行毫無關系。本來她此行多是山路,因此才沒有帶馬,但這陳攏既犯到她的手裡,帶回莊子給表姐處置前,先逼著他掏銀子買了三匹好馬再說。表姐怎麽處置他暫且不知,至少這三匹馬的價錢,也先教他“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妹妹國色天香,到哪都有男人送禮。隻是別人送給妹妹的信物,姐姐又怎麽好意思收下。”只見梅蘭竹開著玩笑說道。她還以為所謂的“耽擱”是指哪個覬覦表妹美色的男人又來糾纏,才被表妹教訓了一頓。

  步盈芳也笑了笑,搖著頭說道:“梅姐姐弄錯了兩點。第一、這幾匹馬確是一個男人送的,但卻和小妹國色天香沒什麽關系。第二、這幾匹馬姐姐不但好意思收下,而且應該收下。”

  “我應該收下?”梅蘭竹聽表妹說得一本正經,不禁好奇問道。

  “拿上來!”只見步盈芳一揮手,單家兄弟便把腳邊的麻袋抬了過來。梅蘭竹不知袋裡已換成了陳攏,還道是她們沒將事情辦完,不禁眉頭一皺。

  步盈芳見表姐面露不快之色,知其誤會,正色道:“大師姐莫急,等他倆把袋子打開,小妹再告訴你是什麽意思。”

  梅蘭竹見表妹又改口稱自己“大師姐”,知道表妹不是在開玩笑。

於是便也嚴肅起來。只見單三幾下便解開麻袋,單七把袋底一提,陳攏便整個滾了出來。那陳攏仍舊穿著那身夜行黑衣,卻一臉憔悴,隻是苦於被步盈芳點了幾處大穴,不僅絲毫動彈不得,連張口說話都是不能。卻見步盈芳把昨夜一五一十的之事說了出來,連她自己“為救單家兄弟險些著了道兒、幸得一身著紅鬥篷之人所助”的那件不太光彩之事也絲毫沒有隱瞞。  梅蘭竹執掌萬梅莊已久,卻因“求親”一事忙得沒下過幾次縣城,雖聽許多人講過“陳記藥號”的惡名,卻並未見過這陳攏。她聽完來龍去脈,臉上反而淡定了下來,只見她忽然看向陳攏,不怒反笑道:“都怪我莊子的梅花不好,影響了陳家的生意,陳老板恕罪則個。”說畢出手如風,解開了陳攏身上的穴道。

  那陳攏早被步盈芳嚇得魂飛魄散,此番見了梅蘭竹,更不知自己會被怎麽對待。待見步盈芳說完自己惡事,隻覺得這回是必死無疑。豈知梅蘭竹口中道歉,一出手便放開了自己,他正要起身相謝,卻又突然大聲叫喚了起來:“哎呦……哎呦!”

  原來梅蘭竹下手解穴之時,將指力一並打入了陳攏的氣脈之內。她這一手與前幾日步盈芳掌傷單家兄弟系出同源,但卻用上了些許內力,而這陳攏不懂武功,更是傷得比單家兄弟要嚴重許多。單家兄弟隻是情緒激動時才會犯痛,且花得兩日便痊愈,這陳攏卻便是情緒平穩,也得先在床上叫喚兩個月才能有所緩解。

  梅蘭竹卻故作驚訝道:“阿呀,陳老板懸壺濟世,怎麽卻整得自己一身傷病。不好、不好,看來陳老板須得先治好了自己,才能再去治病救人了。”

  那陳攏雖不懂武功,卻也猜到是梅蘭竹方才動了手腳。但他此時命懸人手,又如何敢橫?更何況他現在全身疼痛,便是要橫,也橫不起來,隻得有氣無力的叫喚著:“莊主饒命……哎喲……莊主饒命。”

  梅蘭竹笑道:“陳老板此時知道要人饒命了。可要是陳老板痛的更厲害些,我這給你治傷病的手法,才能跟陳老板攏個更好的價錢,是也不是?”

  陳攏聽梅蘭竹如此之說,知她是在諷刺自己以往根據病者情況,肆意提漲藥錢。他一家人向來如此,從未覺得這麽做有何不對,此時報應到自己頭上,自也說不出什麽道理,隻好繼續討饒道:“莊主饒命……哎呦……這規矩是我大哥定下來的……哎喲……我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哎喲……也隻能照著大哥的吩咐乾啊……哎喲……莊主饒命……哎喲……莊主饒命啊!”

  梅蘭竹“哼”了一聲,伸手往陳攏頭頂百會穴上一拍,陳攏立馬覺得身體輕松,不再疼痛了。只見梅蘭竹冷冷說道:“本莊主這一掌,可止你一個月疼痛,一個月後複發,會比今日還要痛得厲害。如你往後繼續斂財、坑害百姓,那到時你便是疼痛至死,也與本莊主無關了。”

  陳攏此時哪還敢說半個“不”字,跪下來一面磕頭一面哭喪著說道:“小人知道了、小人這就回去開倉送藥,任鄉親們自取。”

  梅蘭竹卻搖頭道:“那也不必,似我萬梅莊,也隻救濟那些因爾等奸商所迫而活不下去的鄉民。能夠自食其力的人家,任其不勞而獲,也未必是好事。你往後診病售藥,最多隻得添利三分,昔日超過此數者,皆盡退還。若得如此,你每月來我萬梅莊上,本莊主便賞你這一掌。”

  陳攏又磕頭道:“多謝莊主、多謝莊主!”

  梅蘭竹揮手說道:“去罷。”但隨即又補充了句:“回去告訴你那些兄弟姐妹,若再行奸做惡,犯到我萬梅莊手上,你就是他們的下場!”

  “小人知道了,小人這就回去說、回去說。”只見那陳攏剛起得身來,還未及轉過去,站在梅蘭竹身旁的單三忽然走過來扇了他一耳光,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單七也從另一邊給了他一巴掌。

  “咦,大哥,你說他怎麽不多謝咱們?”那單七見陳攏被打的不出聲,便向著單三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少莊主隻說賞他一掌,他就多謝了兩遍,咱兄弟已賞了他兩掌,他卻連一遍都不說。”那單三也搖頭說道,“要不咱再多賞他幾掌試試吧。”

  “多謝二位英雄。”只見陳攏哭喪著臉,連滾帶爬的跑出了萬梅莊。

  ……

  萬梅莊宴客堂,梅少莊主大擺宴席,犒賞步盈芳三人。只見滿桌雖不是什麽珍貴的山珍海味,卻也是菜色豐盛。三巡過後,坐在下首位置的單家兄弟已開始狼吞虎咽起來,但他們的大姐、坐在頭席的步盈芳卻是一副十分不滿意的樣子,時不時便望向次席上的梅蘭竹,終於又站起身來說道:“梅姐姐,依咱萬梅莊門下規矩,咱姐妹二人平日裡私下打鬧不妨,用飯時卻向來得講長幼次序,你還是和小妹換個位置吧。”

  梅蘭竹卻搖了搖頭,笑道:“若是平日用飯,做姐姐的也不會讓你坐這了。但這宴卻並不是平常之宴,而是為妹妹專設的慶功之宴。據說皇帝去年秋後在京城外的農田裡擺下‘清平宴’,也請功勞最甚的牛老丞相坐了首席。妹妹此功雖不能和當朝賢相相提並論,卻也是為我陽羨城除了一大害,何況我姐妹同輩,所差不過姐姐這早生了幾年的歲數,遠不如君臣之別。若說連老丞相都‘當仁不讓’了,妹妹又何必介意這座次?”

  “可小妹的功勞也遠不如梅姐姐啊?小妹雖擒得那陳攏,除了敲他幾匹馬外,卻也不知該拿他怎麽辦。梅姐姐卻一出手便嚇得他唯命是從,小妹又如何比得上?”步盈芳搖了搖頭,接著苦笑道:“梅姐這手‘雪上加霜’,小妹當然也是懂的,但卻從不知還能出手化解。若是這樣的話,又何需小妹把這陳攏帶回莊子,梅姐直接下莊去把那些貪官汙吏、奸商惡賈全點傷了,再逼他們行善積德不就行了?”

  “這‘冰消雪融’的手法是師父近來所創,師妹若是想學,直接去請教師父便好了。”那梅蘭竹笑了笑,她此時說到本門招式,特地改用了師門稱呼。但待表妹點頭回應之後,她又立即把話題引了回去,正色說道:“但凡事都要講個證據、那陳攏此番暗中與我萬梅莊為敵,卻撞妹妹手上,那麽做姐姐的便是殺了他,他也無話可說。但若非如此,姐姐所知的便隻不過是他乘人之危,肆意提漲藥錢罷了,此事雖可惡,卻並未違犯我燕唐國的律法,姐姐又如何能對他下手?所以此事是妹妹首功,毫無疑問。”

  步盈芳聽說,卻頗不以為然。在她看來,那陳攏既能乘人之危提漲藥錢,那麽此人是善是惡、不問便知。若依表姐所說,非得尋到什麽證據,萬一他奸詐至極,一輩子都露不出馬腳,難道就任他一輩子作惡不成?官府做事或許是該講求人證物證,但她萬梅莊卻隻是江湖中的門派世家,隻要遇上不平之事,哪怕拿不出什麽證據,也當懲惡揚善、快意江湖才是。

  但此事極難辯個輸贏對錯,步盈芳也懶得多說,於是她便換了另一件事情質問道:“就算咱應當講證據罷,那現在既是證據確鑿,梅姐又為何放過那陳攏?”

  只見那梅蘭竹雙目一挑,冷冷問道:“我放過那陳攏?”

  “梅姐不僅許他繼續做生意,先前所為、更不過是還掉多收的昧心錢罷了。那麽他這便就和一個良商善賈一樣了?他先前所做的惡事,又得到了什麽懲罰?都照梅姐這樣罰,那天下恐怕沒人不敢當奸商了。”步盈芳也冷笑著說道,她並不願這樣同表姐說話,但此事本就令她不滿之極,表姐卻還如此語氣,她便是沒喝那三碗酒都未必能忍,此時酒勁上頭,又如何忍的住?

  梅蘭竹卻如同沒聽見似的,依舊冷冷的問道:“那依妹妹之見,應當如何?”

  “要我說,便是那陳攏自己說的‘開倉送藥’都是輕的了。該把他全部家當,都拿來賠給那些被他坑害過的百姓才是!”只見步盈芳越說越激動,把正在拚命吃食的單家兄弟都嚇了一跳。

  “那陳記藥號的兄弟姐妹確是行事惡劣、貪財心黑,但他陳家無論診病還是用藥都確有一手,否則老百姓明知道他們是奸商,為何還頻頻去他們那處問病求醫?妹妹便把他們弄得傾家盡產,又對百姓有什麽好處?”只見梅蘭竹頻頻搖頭,也大聲說道:“何況方才我也說了,實在過不下去日子的鄉民有我萬梅莊救濟――便如妹妹此行這般――但那些能養活自己的人家,妹妹便把百兩黃金堆到他們門口,就算是真的為他們好了?正所謂‘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真正的英雄豪傑,是要教化百姓如何富裕,而不是只會做那施舍一般的善人之行!”

  步盈芳又不說話了,但這並不表示她認可了表姐所說之事。雖然她知道表姐說的不無道理,但在她看來,那絕不該是一個江湖人的行事原則。更何況表姐說了這麽一大段東西,卻壓根未回答她先前所問的“那陳攏又得到了什麽懲罰?”。

  但她確實也不想再和表姐爭論什麽了,她姐妹三人自幼受梅弄玉教誨,除她孿生姐姐步漫芳竟長成了個全然不關心忠奸之事、家國之憂的“自了漢”外,其余二人便十分相似,都想能成為“救萬民於水火間”的英雄豪傑――因此上回梅弄玉派她去遠在幽雲之地、同時又是異國番邦的長白山剿滅匪寇時,她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下來――但她現在忽然發現,她和表姐對“英雄豪傑”四個字的理解有了極大的偏差,她知道越是這樣爭論下去、只會讓她覺得越是難過。

  只見步盈芳突然坐回方才還說著不便坐的上首位置,風卷殘雲般吃了起來,像是要和一直在大吃特吃的單家兄弟拚個輸贏似的。

  但兄弟倆卻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吃食,搶著說道:“我把那陳攏扛了半天,是不是也是大功一件?”“我打了陳攏那一巴掌,是不是也是功不可沒?”

  原來兄弟倆雖聽不太懂梅步二人所說之事,但也知道是大姐是在和少莊主爭論,自是不便插口。要知他兄弟本都是饒舌之徒,生生憋住不說,便隻得拚命吃食發泄。此時步盈芳不願再說,他倆卻道大姐是被少莊主給辯得無言以對了,便搶著扯開話題,好為大姐解圍。

  “那便是那陳攏得到的懲罰啊!”只見梅蘭竹忽然笑起來回答道,兄弟二人也似懂非懂的跟著點了點頭。但在步盈芳聽來,表姐的這個回答、卻像是陳攏同他的兄弟姐妹們在她耳邊連叫了八聲“我是好人”一般。

  ……

  一燈、一人、一劍、一梅。

  此處正是梅蘭竹平日練劍的左梅園,但提劍站著的卻不是梅蘭竹,而是幾個時辰前才與梅蘭竹爭論過的步盈芳。

  恰好步盈芳前幾日才聽表姐提過“自己拿落梅出氣、卻悟出了精妙步法”一事。

  而步盈芳現下也心下不快,所以步盈芳也來尋落梅出氣。

  隻是步盈芳畢竟還是知道,此時已二更過半,正是“人定於亥”之時。她知梅家下人近來忙碌、又沒有她們那等可以三日三夜不睡的精力,若不能好生休息,隻怕經不起第二日的操勞。

  所以此處雖離下人所居的別院較遠,步盈芳卻也隻點起左院內的一盞小石燈,又凝神站定,隻待梅瓣一落便疾刺出去,以盡量避免發出長劍破空的聲響。

  但她這份細心,不多時就成了白費心思。

  梅蘭竹並非自幼就不體恤自家下人,隻是她近來脾氣愈加暴躁,指不定就把哪個家仆當成了“出氣筒”。要她現在還能想到下人休息,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所以當梅蘭竹也來到左園之時,她便忽然拔出了劍,一劍便刺向了步盈芳的心口。

  步盈芳雖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太大聲響。但此時忽見表姐一劍刺來,似她這等自幼習武之人,不經思索,自然而然便提起手中劍相迎,哪還顧得上會不會擾人清夢。隻聽“丁”、“當”之聲連響,兩劍須臾便相交了十數次。

  步盈芳只見表姐一招“梅花三弄”,急刺自己面、喉、胸三路,當即依本門路數、以“望梅止渴”拆解,而待步盈芳轉守為攻,也使出一招“梅花三弄”時,梅蘭竹也虛晃兩劍,還了那招“望梅止渴”。

  忽然步盈芳變了動作,左衝右突,竟和梅蘭竹遊鬥起來。此時二人既不限於劍樁,步盈芳便不需與表姐原地拆招,那梅蘭竹“寒梅禦風”的騰挪步法,自是大打折扣,反倒是腳力更勝一籌的步盈芳佔盡了便宜。但對梅蘭竹而言,不鬥劍樁也有不鬥劍樁的好處,此時既不是隻拚招式,那麽她這多活了幾年的功力優勢,也便能施展出來了。

  待二人又交手了十數招,步盈芳見自己劍招均在表姐的意料之內,而表姐使出的劍招,自己也均知如何應對,如此鬥下去,不知何時方休。於是她忽然倒退三步,盡平生之力直取梅蘭竹前胸,梅蘭竹吃了一驚,雖不及凝聚真力,也奮力往上一架,二劍相交,竟皆衝天而起。原來步盈芳憑借這一衝之捷,梅蘭竹反應稍有不及,無法施展出全部功力,二人便半斤八兩,均拿捏不住掌中之劍,自是雙雙脫手。

  只見二人對望一眼,忽然一同大笑起來,要知她姐妹二人切磋較藝不少,卻從未像方才那般生死相博過。本來在步盈芳心裡,這個表姐早比自己的親姐姐步漫芳還要親近,縱是二人今日言語不合,也沒必要這般毫不容情。但她方才與表姐一番惡鬥,卻實是令她十分暢快,忽然覺得表姐想當的“英雄豪傑”、與自己想當的“英雄豪傑”間,就算是千差萬別,也便無所謂了。

  原來步盈芳雖自幼性子與表姐相似,但她畢竟小著表姐幾歲,可說是表姐走在前、她緊跟在後,可今日卻忽然發現表姐與她出現了極大的偏差,自是十分難以接受。但此番劇鬥之後,她便已不是望著表姐項背的小妹妹了,那麽表姐但去做表姐的事不妨,她也去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便行了。

  只見二人仍在大笑,那兩柄長劍也接連落了下來,卻聽兩聲“阿也”,單家兄弟突然從陰影處竄了出來。原來他兄弟倆一早便躲在一旁偷看大姐練劍,待梅蘭竹忽然出現,頃刻便與步盈芳交上了手,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他兄弟從未見過二人使出真功夫,此時見二人下手皆不容情,又均為大姐捏了把冷汗。直至見到二人雙雙長劍脫手,又在那相互大笑,這才松了口氣。豈知他倆一直注意著梅步二人,卻沒發現那飛上天的兩柄劍竟朝著他倆的藏身之處落了下來。虧得兩柄劍均偏了幾尺,沒把他倆各戳一個透明窟窿,饒是如此,也嚇得兄弟倆面色慘白,立即便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

  那步盈芳先前怕火光太亮,隻點著了一盞小石燈。單家兄弟躲在陰影之處,就如同昨夜那幫人躲在路旁邊一般。步盈芳昨夜既沒發現陳攏、此時心下煩躁,自是更不會發現單家兄弟。而梅蘭竹一來便與表妹交上了手,也沒注意到四下情況,此時二人見到兄弟倆奔了出來,均是心下暗叫“慚愧”。

  那單三又喘了兩口大氣、驚魂已定,抬頭見大姐和少莊主都盯著自己兄弟倆,他生怕大姐責罵,陪笑道:“大姐、少莊主,您二人功夫實在太高,小弟完全看不出個門道來。”那單七也即刻會意,立即便道:“要不然大姐便收我兄弟為弟子,我兄弟功夫見長,也好幫大姐分憂。”

  那步盈芳豈會不知二人是在故意東拉西扯,但她本就無責備二人之意,此時心下不快既去,更是豪氣陡生,笑道:“你倆天資太笨,收你倆做弟子是不成的,但你二人既尊我為大姐,隻要征得師父的同意,大姐便傳你二人幾手本門的入門功夫,也是不妨。”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又搖頭苦笑道:“但我萬梅莊功夫博大精深,你們大姐也不過是學了個皮毛,又如何能誤人子弟?還是算了吧。”

  單家兄弟本隻是想將偷看一事瞞混過去,並非真有向步盈芳學功夫之心。但此時聽得大姐竟說自己隻學了個皮毛,他二人雖渾,也不禁心下一驚。他二人初來萬梅莊求親時雖並未看出步盈芳的厲害,但其後被步盈芳輕松打到樁下,今日又見其全力施展,如何不明白自己二人與大姐功夫上的差距。而這樣的大姐還隻是皮毛,那這萬梅莊的功夫到底該有多厲害,他二人非但不敢再問,就連想都不敢多想,隻是來回的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梅蘭竹。

  只見梅蘭竹也長歎了一聲,點頭道:“不錯、既然我二人方才那幾手‘梅花三弄’、‘望梅止渴’、‘雪胎梅骨’、‘歲寒三友’使出來如出一轍,本門的武功要義,那便是一點也沒能領悟。似我二人這般修為,莫說是師父了,便是二師妹,我二人聯手能否勝其得過,尚未可知。”

  但步盈芳卻正色回答道:“二師姐‘心無旁騖’、原是比你我更適合修習本門功夫。但她那樣的日子,便是武功練到再高又如何?”她提到那個“心無旁騖”時特地改變了聲調,顯是對其有所不齒。

  單家兄弟聽二人對話又變得嚴肅了起來,便又不敢插話。他倆知道梅少莊主是大姐的“大師姐”,卻不知道大姐的“二師姐”是誰,此時聽說梅少莊主和大姐加起來也不一定打得過這位“二師姐”,更是心下驚懼。若是讓他們知道這位“二師姐”其實便是他二人早先想娶的另一位步家姑娘步漫芳,隻怕當場就要嚇暈過去。

  梅蘭竹又默然半晌,忽然笑道:“要說我姐妹二人全然不如她,那也未必。若依她之前回莊那番模樣,至少我二人如今這身輕身功夫,卻必然遠勝於她。就像師妹這最後一劍,似退還進,把輕身功夫極巧妙的融在劍法裡,卻又正符合本門要義。”只見她目光閃動,又接著說道:“但這般身法,卻不像妹妹前幾日使出來的。卻是為何?”

  步盈芳大笑道:“實不相瞞,這招是小妹昨日依著旁人的身法中想來的。”

  梅蘭竹心下再無疑問,趕忙問道:“便是妹妹先前所說的那個身披紅鬥篷的男人?”

  “是。”步盈芳點頭了點,突然又笑著說道:“呵呵、但小妹先前說的,隻是‘身披紅鬥篷之人’,卻並未告訴梅姐姐‘男人’二字啊。呵呵、呵呵。”她前幾日因好奇“求親”之事被表姐笑話,此時既已打定主意與表姐分道揚鑣,更是要趁這最後的機會報復回來。

  梅蘭竹臉一紅,說道:“你梅姐姐雖沒你姐妹二人的國色天香,卻也是個不算難看的女人了。就算想男人了,那也是正常的事,又有什麽好笑的?”她煩躁數月,終於將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原來梅弄玉沒有兒子,便將獨生女兒當做男孩來養。梅蘭竹受教如此,自幼便想勝過天下間所有男人,她那“英雄豪傑”的性子,也正是由此而來。

  待梅蘭竹長到待嫁之齡,自是全沒有人來上門說親。雖說她娘親既是西湖步家的人,她姿色自也不會差到哪去,但她梅家女兒英雄豪傑之名,卻比步盈芳姐妹的“美若天仙”還要出名許多,又有哪個名門子弟敢來求娶於她?她本來看不起同輩男子,因此便常常安慰自己“無所謂”,但近來向她倆個妹妹求親之人越來越多,終是讓她覺得不是滋味。其實在她的內心深處,自是也渴望有個男人能把她當作女人來愛護。但她自是會竭力否定這個想法,而這也反過來更會讓她心神不定,否則依她本來的性子,又如何會時常遷怒於下人?

  也就在這個時候,接連發生了許多件同她萬梅莊相關的大事,於是她的想法又變了。原來昔日荊溪有梅弄玉坐鎮,鼠輩賊子誰敢在陽羨城裡撒野,但之後梅弄玉去了金陵,賊子們沉寂了太久,反倒變本加厲的猖狂了起來。而依梅蘭竹的性子,又如何願意承認自己不如父親?於是她便瞞著梅弄玉,想靠自己來處理此事。但她既然繁忙時多、空閑時少,大多時候也隻能派家仆下人前去應付。可要知她萬梅莊武功雖然精妙無比,卻也深奧晦澀,她和總管柳秋風雖隻學了個模樣,倒也還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上,但那些隻學了連皮毛都算不上,隻是學了幾招把式的下人,遇上厲害點的賊子,自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隻是那些下人雖每每遇險,卻又總有高人相助,轉危為安。

  而這位高人,自也是相助步盈芳三人的“紅鬥篷”了。此人暗中相助萬梅莊數月,犯了案的賊人竟無一幸免,旁人隻道梅少莊主不遜其父,自是讚歎之聲不絕,其余鼠輩聞得消息,更是又紛紛逃出陽羨,再不敢來荊溪犯事。隻是那藥商陳攏本非道上之人,從未聽聞此事,首次“上線開扒”,便就撞在了這位高人的手裡。

  梅蘭竹自己卻沒見過此人,隻能聽下人描述。可要知些人的輕功快得連步盈芳都看不清,那些下人又能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便都隻說是個武功極高,卻又來無影去無蹤的年輕男子。梅蘭竹隻聽得這些旁枝側節,更是心生幻想,把這男子給想得完好無比,而她也自是芳心暗許。要知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她可以鄙視這裡、嫌棄那裡,但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男人,又教她如何能夠看不起?

  但其後荊溪眾賊既又各自潛遁,她便又極少聽到此人的消息,不禁心下失落。直至今日又聽表妹說到昨夜得此人相助,當時若非要先處置陳攏,隻怕她當時便要追問起來。此時她雖與表妹經過了生死相搏,但見表妹身法與她想象中的那人如此相似,還是不禁一問。而表妹既然回答稱“是”,更是令她再耐不住,終於將這忍了不知多久的心事全都抖了出來。

  步盈芳自也有些吃驚,但此事她前幾日回莊時已有端倪,又想自己既然能也有這小女兒心思,那表姐便有,也是不足為奇,立即便點了點頭。而她身旁的單家兄弟更是相繼大聲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少莊主雖是英雄豪傑,那個紅鬥篷的也不遑多讓,郎才女貌,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就是就是,少莊主看上了那個紅鬥篷的,那是他的福氣,要不我兄弟倆這就去把他綁來和少莊主拜堂成親。”

  此事是梅蘭竹第一次有了這般心思,既不敢跟旁人去說,更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見表妹毫無取笑之意,不禁心下抱歉。至於單家兄弟雖然有些胡說八道,但對自己總是好意,也是頗為感激。

  “莫說你們兄弟兩個,便是兩百個,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只見步盈芳嘲笑了單家兄弟一通,回過身又向著表姐問道:“這等英雄豪傑,小妹自是也極想結識,梅姐可否以此人姓名相告?”

  其實步盈芳口中說的“想要結識”雖是不假,卻和這符輝是不是“英雄豪傑”倒也沒太大關系。她昨日雖為符輝所助,卻也遭其取笑了一通。依她的性子,這恩是非報不可的,這“口頭之仇”、也自是不能一笑了之的。

  但梅蘭竹自是不會知道、也沒心思去在意自己表妹心中的小算盤,只見她呆了半晌,自懷中摸出了一柄匕首,又多看了幾眼,這才戀戀不舍的遞給了步盈芳。

  步盈芳接過匕首,只見刀鞘與刀柄裝飾的十分富貴華麗,不但整個鞘柄均是純金打造,還鑲上了不少的名貴珠玉。拔刀看時,刀身則通體暗淡、不知是什麽金屬鍛煉而成。但她隨手一揮,破空之聲便十分洪亮,顯是一柄極為珍貴的利器。

  “‘飛狐’符輝?”步盈芳一面揮刀一面問道,她方才拔出匕首之時,已看見刀身上刻著的這四個大字。

  梅蘭竹歎了口氣,說道:“此人近半年來已多次相助我莊之人,卻從未留下過姓名字號,直至小張得他救了第三次,問了他兩回姓名,他才掏出這柄匕首丟給小張。”

  “丟給小張?”步盈芳十分驚奇的問道。她雖不是什麽貪財之人,看到這柄匕首都不禁有點雙眼發花。這符輝隻為回答自己的姓名便將這麽一件珍貴的物事送給別人,這種人她不僅沒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

  梅蘭竹點頭說道:“不錯,據小張所說,先前得這符輝相救的幾次,他不僅不說話,連看都不會看小張一眼,而得他相助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唯有這次他不但將這把匕首丟給了小張,終於也說了一句話,也正是如此,小張才知道他確然是名年輕男子。”

  “什麽話?”步盈芳又好奇的問道。雖然符輝對她的取笑自是不足為外人道。但其同小張說的當然不會是這等輕蔑言語,否則其第一回便可說了,何必要等到小張問其姓名數次後才說。

  “拿回去給‘萬梅莊莊主’。”梅蘭竹面帶喜色的說道。但忽然她又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但他說不定是說要給家父的,做姐姐的隻是替家父管著莊子,其實莊主還是家父。他相助我萬梅莊,說不定就是看在家父的面子上而已。”

  步盈芳見表姐分明十分高興,卻還在口是心非,雖當此之際,也不禁開起玩笑說道:“那麽這東西小妹便收下了,待小妹明日去了金陵城,便將這東西交給姑父。”

  梅蘭竹雖知表妹是開玩笑,也不經心下一急,說道:“就算是送給爹爹的東西,那麽做女兒的替爹爹將其保管在莊子之內,也沒什麽問題。”

  步盈芳從未聽表姐喊過“爹爹”一詞,知其傾心這符輝已深,小女兒姿態盡顯。終於把匕首又丟還給了表姐,微笑道:“梅姐姐不必著急、此等珍貴之物,要說是送給姑父的禮物,也太說不過去了。此必是這符輝贈予梅姐姐的文定之物。”她故意頓了頓,接著佯作歎息道:“隻是梅姐姐並無回禮相贈,那便做不得準了。”

  梅蘭竹接住那匕首,掏出手巾又好生擦了起來,仿佛這匕首被步盈芳一拿一看,便又弄髒了似的。步盈芳看到表姐這般模樣,更是心下感慨,卻也沒再多說什麽。

  待梅蘭竹好不容易將匕首擦完、又放回懷中之後,這才接著說道:“可姐姐連這符輝是哪裡人都不知道,又怎麽去尋他,又怎麽送他回禮?”

  步盈芳點了點頭,正色道:“此人輕功高明之極,江湖中卻從未傳出他的名號事跡,說不定平日裡用的便是假名。那要尋找於他,恐怕大大的不易了。”但她忽然又笑道:“那符輝既對梅姐姐如此關心,說不定小妹忽然對梅姐姐痛下殺手,他便會出手相救了。”

  梅蘭竹面色一變,說道:“表妹……你……你……你?”連說了好幾個“你”字,卻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步盈芳卻佯裝出一副十分驚奇的模樣,趕忙道:“小妹隻是開個玩笑,梅姐姐為何如此震驚?”

  那梅蘭竹卻不住喘息,半晌才苦笑道:“沒……沒什麽,做姐姐的隻是沒嘗過這種滋味,有些不習慣罷了。”

  步盈芳見表姐如此,心下更是感慨。但她也不願再多想此事,隻想最後助表姐弄清這符輝的身份了事。只見她喃喃自語道:“‘飛狐’符輝、‘飛狐’符輝……”念了數十遍,忽然道:“這符輝莫非是建安人士不成?”

  “是嗎?”梅蘭竹心下已亂,自是無心思索表妹所說之事,隨口回了一句。

  “傳說昔年有個被奉為武林至尊的前輩高人,曾憑一人之力創立了十五個赫赫有名的門派,更領悟出無數精妙絕倫的武功。可惜這些武功如今除名字還能得聞於江湖外,內容均早已失傳。”只見步盈芳忽然便講起了陳典舊故,但說到此處,卻不禁先歎了口氣,為這位老前輩的武功絕學未能流傳下來感到可惜。然後她又接著說道:“這位武林前輩座下雖是門人弟子無數,卻也隻有一個弟子,同時當上了兩個門派、或說是一個半門派的掌門。”

  單家兄弟見識淺薄,對此等武林典故自也所知不多,饒有興趣的聽大姐講著,就像是孩童聽到什麽新鮮的故事一般,一邊聽還一邊拍手。但梅蘭竹所識淵博,雖心下大亂,未能明白表妹忽然間講起這典故的用意,卻也知道裡面的事情,便接口道:“不錯,那掌門在一個門派中聲望極高,這位置自是當之無愧,但在另一個門派裡卻頗不及其父,故究竟誰才是此派中的真正掌門,江湖傳言卻頗有爭議。妹妹這“一個半門派的掌門”之說法,用的十分巧妙。”

  步盈芳又點了點頭,接著道:“那掌門綽號中正也有此“飛狐”二字,是將其姓名顛倒過來取的。而這符輝聽起來也頗為相似,隻是不免有點似是而非。 ”

  梅蘭竹終於恍然大悟,說道:“不錯,許多建安人官話不準,時常‘飛’、‘輝’不辨,‘符’、‘狐’不分,若這符輝取綽號的原因也是如此,那確和建安脫不了乾系。”

  步盈芳卻微微一笑:“這道理梅姐姐本也該一想就通的,隻不過關心則亂,是也不是?”

  梅蘭竹面上又現愧色,說道:“妹妹教訓的是,做姐姐的是該認真想想的。”

  步盈芳微笑道:“此事本是梅姐姐自己的事情,小妹因和這符輝有那麽一面之緣,忍不住也幫著參詳了幾句,之後如何,便須全憑梅姐姐自己了。”只見她又回過身來對身後的單家兄弟說道:“你倆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同我一道上金陵。”

  單家兄弟立即應諾回房。待他二人走得遠了,梅蘭竹不禁問道:“妹妹是真要去金陵城?不是隻同姐姐開個玩笑?”

  “長白山之事,小妹還沒向師父稟告。”步盈芳點頭說道。說罷又頓了頓,不禁長歎了一聲,搖頭說道:“更何況事到如今,我姐妹除了自行其路,還能有什麽選擇?”

  只見步盈芳揮了揮手,轉身便向自己的廂房走去,但她突然又轉回身來說道:“今後若還有什麽‘么麼小醜’,梅姐姐便教他們自行來尋小妹便是。梅姐姐有要事在身,也不必幫小妹收拾這些麻煩了。”說罷又往回走去,這一次她直至消失在黑夜之中,也沒有再轉回身來。

  梅蘭竹看著表妹離去的身影,不禁也閉上了雙眼。她知三姐妹當年在這園中切磋打鬧的日子,是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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