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陽了那個華山。
這個念頭沒有來浮現在武當的心中,透過漫天飄灑的秋棠花降落在他的胸口,隔著血肉骨骼搔撓著他的心臟。於是血液中就夾雜的藍色的劇毒,隨著心臟的跳動流向四肢,他的身子戰栗不止,不受控制,白袍之下抖索著宛如病人。
於是就在這個秋棠花盛開的下午,武當低下頭親吻了華山的嘴唇,在他身上追逐著炙熱的陽光以及千年的寒冰,在他勁廋有力的雙腿間尋找內心的安寧。
身下人的喘著氣在他耳尖留下了清晰的牙印,第二天又結下暗紅色的凝固體。他每天晚上都悄悄對著鏡子撕下新結疤,看著鮮紅的血液順著耳廓滴落在宣紙上,炸開成一朵朵花蕾。他在彌漫著鐵鏽味的房間裡,在鮮紅的血液中找到了那個夢魂牽引的影子,於是決定將自己鎖在房門後,緊閉房門用紙團塞住門縫,將這縷影子與自己一起關在小世界中。
那段時間,他最年幼的兩個師弟看著晨課那個灰撲撲的蒲團膽戰心驚,不明白上面究竟發生了何事,上面的師兄師叔又絕口不提,隻得在枯燥乏味的早課上胡思亂想,編造出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
多年以後,當他們兩組合化名在金陵城銷售本子之時,面對行商的打趣,心裡多少有些確定,那被人稱讚叫絕的構思,就是從那個師兄缺席的早課上萌芽的。
師兄並沒有缺席太久,半個月後的某個清晨,他們兩睡眼惺忪的趕到上課的居所,就見他端坐在教室角落的蒲團上,捧著卷竹簡在誦讀前朝詩人的佳作。
他從“情人怨遙夜”一直誦到“兩情若是久長時”,轉了個彎又開始背到“身無彩鳳雙飛翼”,小師弟在他面前直愣愣地聽了半個小時,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眉頭緊鎖唇角泛著苦澀,朱唇輕啟便是半個江南女子愁思的人,是自己那個白衣勝雪面冷心冷,不食人間煙火的石雕。
終於,他的師兄從前朝的舊影裡清醒過來,整個房屋也從那愁思的氣息裡掙脫出來,窗外的邪風有機會趁虛而入,它攜帶著秋棠花的花瓣進入這個房間。
那是夏日的清晨,武當已經一個月沒有雨水空氣裡都是乾涸的熱氣隨著溫度上揚,可就在這個時候,卻偏偏刮起一股從雪山高處,夾雜著高原冰霜氣息的氣流,師兄弟們都驚訝於這股古怪的場景,下一秒又開始追逐著被風刮走的紙張與書本。
就在這個瞬間,師弟終於看清楚了,武當兩縷碎發下耳尖上的暗褐色疤痕,以及被壓在竹簡下,露出一角的傲雪寒梅圖。
二、
若是細細追究起來,武當從兩人見面的第一刻起,便有了這種想法。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面冷心冷,隻知求仙問道不知塵世的道長,飄飄白衣掃過木樓與石階間,總能將香客擦滿□□的玉面染上緋紅。那紅到妖豔的顏色,正如他很多年後送給華山的那一副梅花圖,高傲中帶著極致的情緒,將四周的白霜染上自己的顏色。
很多年後,在少林沉香和素掛面的香氣中,武當種能回憶起他和華山在雪山腳下相遇的那個風雪夜裡。少頃,他們兩個門派就會因為債務的問題爭吵在一塊,場面也會變得亂哄哄地宛如鬧市。可這會,兩方還能表面和氣的互相寒暄,吹著冷風打著哆嗦閑聊,於是華山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叼著根木棍從師兄背後鑽出來。
那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雙唇的嘴角被拉平到一個倔強的弧度,一雙眼裡藏滿了驚訝與好奇,盯著突如其來的來客驚喜勝過警惕。他的目光從武當大師兄和藹的眼神中飄過,又被三師兄凍結著寒冰的飛眉所震懾,飄忽忽地移到武當的臉上。
他的視線在武當身上停留許久,從他端正的發冠一直瞄到對方鑲著玉石的黑靴上,直白到令人失禮的程度。
武當感覺著視線下,自己猶如一個沒穿衣物的孩童,心裡感到羞恥,於是不在回避,抬頭與華山四目相對。就是在這個瞬間,武當看到對方倔強的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雙眼裡不再是探究而是十足的欣賞與讚美,他眯著眼突然衝著對方大叫道:
“小道長你長得真好看,做我的媳婦吧!沒錢還債,肉償如何?!”
現在想來,華山從青年時刻,就已經展現出驚人的攪亂格局的資質,這種能力在華山的冰雪下發酵,等他下山歷練開始,已經變成能夠攪亂整個武林的能力了。
這句話,撕開了雙方最後一層遮羞布,欠債外加侮辱,今年兩派竟然就直接在山門口擼袖子動手了。
武當沒有參與這場鬧劇,並非是因為他沉浸修道不愛搭理俗事,也並非是因為對方的“羞辱”而惱怒(雖然事後他的師兄都認為自己承受了奇恥大辱,並把自己遠離爭鬥的行為視為氣惱。)。
那是因為,武當內心產生一種怪異的恐慌,他發現剛才的視線撥開衣物的感覺沒有隨著對方加入亂鬥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連著頭皮都開始炸裂過電被攪亂成漿糊,四肢卻充斥著力氣,好似一劍就可以劈開山門,飛天而去。
華山的寒風無法吹散他身上的血氣,為了掩蓋他臉上的紅暈以及某個不能言語的心裡,他突然打開劍匣,運起輕功向著對方飛去,祈禱打鬥的熱量能夠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
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他和對方從山門一直打到後山的梅樹林,最後精疲力竭雙雙倒在雪地中不分勝負。武當躺在地裡,就看見滿樹的紅梅綻放在黑壓壓地枝乾上,與他的血液融為一體,於是他的身子裡也就浸泡著華山臘梅的幽香,讓他像個迷獸般,三分五次背著師兄,順著母樹的香氣,渾渾噩噩跑到這半山腰,在那裡找尋著那個叼著木棍的少年。
他們有時候會比武練劍,但更多的時候則是一起捧著酒壇喝酒。
武當從前從沒有嘗過這種東西,但在華山將酒壇遞過的時候他卻從未想過拒絕、潛意識裡,他似乎認定了只有這樣才不會破壞對方的興致,而他也不想看著對方一個人孤零零的抱著酒壇倒在雪地裡。於是他就接過酒壇一仰而盡,辛辣的液體充斥著整個舌尖,他紅著臉抬頭,就看見對方的身影變成了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裡,於是他胡亂的抓著對方的雙手,將它貼在自己雙頰上,感受到臉上冰冷的溫度,才終於確定對方就在眼前而並非幻覺。
他患得患失,心裡總覺得對方只是自己的想象,連臉頰的溫度也不過是大腦的欺騙。於是他乾脆縮在華山懷裡,死死的抱住對方喃喃喊道對方的名字。
然而聽覺也是能夠欺騙人的,所以在他呼喚道地231次時,他的鼻尖第一次嗅到了雪山寒冰的清冷味道,他察覺到雙唇被人□□撕咬,對方的鼻息饒騷著臉頰,他鼓勵一般地雙手環在對方脖頸間,終於確定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覺而是真實。
這地方沒有第三個人,古老的梅樹就跟以往的歲月一般平靜,見證了一場故事的開端,以及預感到了那背後的波瀾壯闊。
三、
武當在華山生日的前夕,將一盆秋棠花通過飛鷹送到了雪山,那是華山最喜愛的植物。他沒有留下姓名,他知道雙方的默契已經足夠在某些情況下代替蒼白的言語。武當從唇角的血腥味,猜出了醉酒後的場景,但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從此以後染上了在角落裡舔著嘴角發呆的習慣。似乎這樣就能將他帶到某座終年冰雪不化的山腳下。
那場酒後並沒有改變什麽,他們還是如往常一般比武練劍,只是華山再也不會抱著酒壇坐在樹下,代替辛辣液體的,則是江湖上的話本,一個個的都是些光怪陸離,跨越家族身世的愛情故事。
若是非要說他們之間有什麽改變,那估計是更加的默契。很多時候,他們互相還沒開口,就從對方的眼裡找尋到想法與情緒,於是他們也就越加喜歡靠在梅樹下欣賞著飛雪繞梅的景象。寂靜的氛圍並沒有讓兩人覺得尷尬,反而平添幾分和諧。
山的生日,武當是不便參加的,至少在師門方面,是不好解釋二人的關系。於是武當親手栽種了一株秋棠花,拿出自己攢下的銀兩,拜托飛鷹將此物悄悄送上華山。那個地方實在冰冷,連飛鷹也有三五年沒有經過,也不願在那駐足。
華山的天氣,是不適合秋棠花的,他想。然而,哪有如何?他就是想送給對方一株自己親手栽種的禮物,就想他就是想和華山一起躺在樹下,那裡也不去一般。
他舔著唇角,眼裡浮現出對方驚喜的模樣,於是心情也就愈加難耐,靜心調性的晨讀,也變得煩躁無聊起來。
四、
武當拿著手上的畫紙,又在金陵找到最好的裝裱師傅,用一口心間血換來了一副精美的圖畫。他拿著圖畫,又從江南抓著從業四十年的媒婆,跑上華山提親了。
媒婆抖索著身子,將自己縮在大棉被下,頂著華山弟子殺人的目光在那邊說媒。她一邊說著, 一邊猜想著會是個怎樣瀟灑的女俠,誰知門背後卻走來一個扶著腰的俊秀少俠。
他看著對方嚇得一哆嗦,這才後知後覺道為何華山上下如此怒氣衝衝。然而,職業素養到底是戰勝了恐懼,即使內心已嚇破膽,但還是遵循著對方的要求,將手中的畫卷上交給少俠。
“他就這麽一副畫,就想來提親!”
對面的少俠嚷著喉嚨氣惱地拍拍桌面,結果一不小心扭到了腰肢,皺著眉頭哭喪著臉在屁股下墊了個枕頭,又繼續嚷嚷道:
“不行不行,少俠我可不是這麽隨便的人,你回去告訴他,勞資不接受!”
華山嚷嚷著,雙手卻沒從那鮮紅的梅花上離開,他埋怨著對方,數落著他的無情與冰冷,卻又在梅花上找到了那抿著嘴角端正不語的臉龐。
哼,哪有男人嫁給男人的道理!
華山急乎乎地說道,又在心裡補充——除非,你親自上面提親。
“可你說過,欠債肉償。”
武當撐著油紙傘走上台階,臉上是被華山誹謗多時的冰冷,他掃過四周的華山師兄師姐,媒婆識趣的離開了堂口。最後,他將目光停留在對方臉頰,從發帶到足間,目光直白到令華山顫栗的程度。
他已經不是那個初遇時的少年,身上的氣息隨著修為精進也越發清冷,可華山卻從對方的寒氣裡找到了安心。
“好啊,”華山停下揉腰的動作,眯著眼衝對方大叫道:“欠債肉償,我跟你走!”
他笑著,武當紅著臉頰,一如初見,那個俊美冷峻的小道長,讓人隻想撕開衣物,看看裡面裝著是個怎樣謫仙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