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的最大優點就是割一茬長一茬,仿佛無窮無盡般。從90年代初證券市場成立開始,一代又一代韭菜前赴後繼,用自己的青春和熱血把資本市場的土地滋養地愈加肥沃。小股民麥盧仁本不想成為這片土地上的韭菜中的一棵,但一個人的命運,怎能不被歷史的進程所左右。
麥盧仁的人生就好像過山車一般跌宕起伏,不過這種刺激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在麥盧仁這種老實本分的人看來,人生最美好的方式應該如同逝者的心電圖一般波瀾不驚。但從宗教的角度來看的話,人生而有罪,漫長的人生隻為贖清自己的原罪,所以人往往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麥盧仁的家庭深深地印刻著時代的烙印。40年代末出生的麥父剛好成長在新中國初建最艱難的時期,生活困頓自不必說,學習這種需要閑置一個家庭主要勞動力的高消費更是想都不敢想,運氣不錯的是麥父在掃盲運動中完成了基礎教育,識字書寫這類基本功還是有了。成年後的麥父延續了他的好運,因為非農戶口成為了光榮的工人階級的一員,和同廠女工的結合誕下了麥盧仁這個抓住了60後尾巴寶貝兒子。
麥盧仁對於少年時代的記憶大抵都是食物,憑供應取得的肉類是無法滿足成長期青少年的需求的。麥盧仁最美好的回憶就是逢年過節餐桌上出現的鹵肉,薄薄的幾張肥肉滿足了他對美味的所有想象,每到這個時候,他都不會用筷子將鹵肉送入口中,而是選擇用手直接抓取。這樣做有一個好處,手指上殘留的鹵油可以用一整個下午來享用,等到手指都嘗不出一點味道的時候,還能用鼻子嗅一嗅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人生的第一次轉折發生在改革開放後的八十年代末期。市場經濟初具雛形,嗅覺敏銳的人第一個去吃螃蟹,取得的成果也令人難以想象。麥父的領導李前進就是萬千抓住時代脈搏的一員,放棄國企領導的身份,下海經商,帶走了勤勞老實的麥父,幾年時間成為了當地首屈一指的富豪。
九十年代初,麥父已經是李前進公司分管制造的副總,麥家住上了小洋樓,開上了桑塔納,用上了大哥大,勤勞老實的麥父變成了引領時代的麥總。窮慣了的麥盧仁對於家庭的變化猝不及防,大專畢業後拒絕了父親的規劃,堅定的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小時候在老師家借宿過,頓頓飯裡有油渣,這顆種子不受環境影響地在麥盧仁心中不斷成長。麥父的成功對於麥盧仁最大的影響大概是,有了不少仰慕者,成功結婚生子,並且可以頓頓吃鹵肉了。麥盧仁給兒子取名為麥書哲,希望他以後的追求都在讀書明哲這些精神方面,不要再像自己曾經那樣掙扎在生存線上。
麥父成功後追求也變得越來越高,一次去上海出差的經歷,見證了中國新生的資本市場,在上交所的遊覽給麥父內心的震撼無與倫比——原來錢還可以這麽賺,原來錢還可以這麽容易地賺。回到東川的麥父對製造業再沒有一點興趣,不顧李前進的挽留,辭掉工作專心在家研究資本市場。
在那個神魔橫行的年代,永遠不缺少一夜暴富的神話,也不缺少一夜破產的悲劇。麥父初入市場很快嘗到甜頭,資產在短時間內翻翻,走上人生巔峰。路上遇到以前公司同事都是好言相勸,別做實業了,沒意思,辛辛苦苦一整年才幾個錢?你看我這支票,三天時間……
麥父的好運在1995年徹底用完了。所有對中國證券市場有興趣的人,
都不會忘記1995年2月23日那個慘痛的時間,這一天以及這一天后的很長時間,對於參與其中的多空雙方都是一場噩夢。具體發生了什麽後人已經不忍去描述,只知道麥父從入門開始就是中國金融教父管金生的忠實信徒,在黑色八分鍾之前就已經壓下了所有家當和借款去補倉。 當管金生價值千億的最後一手空單押下時,麥父興奮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打電話給兒子:
“小子,晚上回來陪老子喝酒,今天要是喝不趴你老子,別想走!”
“老爸,晚上加班呢,要開會。”
“加個屁的班,老子給你買個學校玩!”
麥盧仁無奈的掛掉電話,對於這兩年瘋瘋癲癲的老爸也是沒轍,隻好編了個理由請了假。
晚上的麥家餐桌上擺滿了美味珍饈,五糧液跟不要錢似得瘋狂倒進父子倆的腹中,麥母搖著頭看著瘋癲的丈夫,以前老實穩重的丈夫這兩年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點都控制不住情緒了。
麥家的電視永遠都在新聞頻道,晚上十點,電視中傳出的聲音終結了麥家的幸福:
上交所緊急通知,當日16點22分13秒之後所有交易宣布無效!
正在歡飲的麥父聽到新聞如著了魔怔般一動不動,胸骨到心臟一陣劇痛,手中半舉著的酒杯突然落地,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爸!!”
“老麥!!!”
1995年2月23日晚,麥父突發心梗,搶救無效離世。
這是麥家最黑暗的一天,也是證券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最後八分鍾交易被宣布無效,“327國債事件”的所有空頭集體爆倉,蒸發的財富達到了當年國民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一,造就了初生金融市場的最大慘案。
麥父去世後,巨額的債務收走了麥家所有的資產,麥盧仁用微薄的教師收入扛起了家庭的重擔,麥母思念成疾,幾年後也離世了,妻子受不了生活的巨大落差,跟他協議離婚,麥盧仁一個人帶著幼小的兒子麥書哲艱難度日。
錦市童鎮小學,45歲的麥盧仁身形消瘦,兩鬢已經爬滿了白發,生活的艱難讓他有些未老先衰。 下午還有兩堂課,麥盧仁抓緊時間大口吃著碗裡的鹵肉飯,填飽肚子好繼續備課。
辦公室只有兩個人,外號小喇叭的同事王透及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
“麥老師,聽說了嗎?權正地產的事兒。”
麥盧仁放下筷子:
“什麽事兒啊這麽神秘?”
“我有個親戚在權正地產工作,聽說啊,他們總經理最近變著法子約市國土局的領導吃飯。”王透及故意不說完,賣了個關子。
“那跟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有什麽關系?”麥盧仁一點都不感興趣。
“這你就不懂了吧,最近市中心老城區改造,說是企業競拍,哼哼……我還不信這麽光明正大。”王透及有些憤世嫉俗。
“管他們怎麽弄呢,房價這一天天的往上飆,拆下來也是便宜拆遷戶,便宜不到我們。”麥盧仁不想繼續聊天,想盡快吃完飯備課。
“麥老師,你怎麽就不開竅呢,拆遷咱得不了好處,但是權正地產要是把那塊地拿下了,那股價不得蹭蹭蹭地往上漲啊?”
“算了吧,股票都是騙人的,我兒子明年畢業了,我的錢還得留著給他買房娶媳婦兒,不能拿去股市打水漂咯!”
父親的慘劇給麥盧仁留下了嚴重的陰影,他時常告誡自己,一定不能碰證券市場這個吃人的怪獸,這讓他成功躲過了2008年的金融海嘯,看同事們那一整年的痛苦,麥盧仁時常暗自慶幸。
一口吃掉最後一片鹵肉,麥盧仁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課綱開始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