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光順著樓梯來到一樓,走在了街上,這時余小光才意識到,雖然在這個破敗的地方很難被警察注意到,但是,也會出現別的危險。
余小光已經覺察到了。
幾個窄巷子裡抽著煙閑聊的紋身青年見到這突然闖入的陌生面孔,用一種挑釁眼神看向余小光,其中一個矮小的家夥拿著一個油乎乎的麻布袋子。
剛才的幾隻老鼠就是他們幾個放出來故意嚇唬余小光的,大龍寨的居民對街道上亂竄的大老鼠已經習以為常,而外來者往往會被嚇得大呼小叫。
余小光沒有和他們對視,只是平靜地徑直走過他們中間走了過去。幾個紋身青年相互看了幾眼,最後也沒有上前攔住他,只是在他身後不屑地吐了一口痰。
余小光深入黑漆漆的巷子,大龍寨中的大大小小的街道和窄巷如同蜘蛛網一般,初來者非常容易迷路,而高高低低的樓宇之間也連接的非常緊密,許多居住者也私自將樓與樓之間建立連接,使得整個城寨成為一個有機整合的立體的超級迷宮。
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余小光好奇地在巷子裡穿行,他擁有洞察之眼,因此並不害怕會迷路。
忽然,余小光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叫聲——
“喵嗚~”
是米爾?
余小光猛然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狹窄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余小光完全看不到聲音來源的所在。
他靜下心來仔細聆聽。
“喵嗚~”
又是一聲。
余小光這才判斷出來聲音的來源,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心中盤算著,米爾怎麽會知道他的位置?
他走到一個布滿青苔的破舊的矮牆附近,他低聲叫道:
“米爾?”
矮牆角落的一個破窟窿裡,突然鑽出一隻黃色的瘸腿的髒兮兮的黃貓。
不是米爾。
在一瞬間,余小光感到有些失望,接著,他又為自己的感覺感到好笑。
余小光啊余小光,是你自己和米爾訣別的,現在卻又要尋找它做什麽?
而且,米爾怎麽可能來這種地方?
它已經不再是你的朋友了,即使你再見到它,也應該遠遠的躲開。
想到這裡,余小光又有些心酸,這幾個月來,他幾乎已經習慣了有米爾陪伴的日子,它那獨特的聲音,和那高冷的語氣,有時候雖然很欠打,但是當它忽然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他又會覺得悵然若失。
余小光提醒自己,這只是習慣了而已,他習慣了有米爾陪伴的日子,也會慢慢地習慣沒有米爾的日子。
余小光看著那隻瘸腿的貓,身上髒兮兮的,看樣子像是流浪貓。
不過,也不知道它的腿是怎麽瘸的。
貓也和人一樣,也有貧賤富貴之分,在富豪家養的貓天生就帶有一種貴族的自信,而在這貧民窟中,連這裡的貓都顯得寒酸可憐。
余小光看著它,輕聲說道:“我聽到你在不停的叫,你是餓了嗎?”
瘸腿貓帶著警惕地目光看著余小光,說道:“滾開!不要靠近我!”
接著,它咧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對余小光發出警告。
從它的眼裡,余小光看到了它似乎對人類充滿了敵意。
余小光已經能猜到,在這隻瘸腿貓的故事中,一定少不了被人類欺負和背叛的事情。
余小光找到一家小商店,買了兩根火腿腸,然後再次回到這裡,蹲下來將火腿腸打開放到地上。
“來吃吧。”余小光望著瘸腿貓,說道,“我對你沒有敵意。”
瘸腿貓看了看地上的火腿腸,露出了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余小光,停頓了幾秒之後,說道:“走開!你快走開!”
說完,瘸腿貓轉身從破牆的窟窿裡一溜煙鑽走了。
余小光看了看地上的火腿腸,又看了看牆壁上那破窟窿,最終,他只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又想到文泰的話,貓,從來都沒有把人類當作自己的朋友。
看來,他說的並不是謊話。
直到傍晚時分,余小光沿著來路再次回到了桃子的住處,一開門,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飯香。
原來,桃子已經回到了房間,此時正在廚房炒著菜。
說是廚房,實際上只是一個用櫃子隔出來的一個靠窗戶的小空間而已,桃子正戴著圍裙認真地翻動炒杓,而房間的餐桌上,已經擺上了三道菜,餐盤被碟子扣著,但是香氣卻無法抵擋地傳到了余小光的鼻子裡。
紅燒土豆、杏鮑菇炒筍、糖醋帶魚...余小光通過氣味判斷著菜的名字。
余小光感到有些被觸動,此時的情景讓他回憶起了那很久沒有被翻出來的童年,他放學回家之後媽媽已經準備好了晚餐,那是一段在記憶中雋永的回憶,那段充滿陽光和希望的記憶太過美好,恍如隔世。
桃子見余小光回來了,笑道:“你回來了,去哪裡了?”
說完,她將最後一道菜擺到桌子上,又從鍋裡呈了兩碗紫菜蛋花湯,她將碗筷擺好,把手放到耳朵上,敦促道:“快吃吧,嘗嘗。”
“我就在街上隨便轉了轉。”余小光坐下來,拿起筷子,將扣著的碟子一一翻開,果然,每一道菜都與余小光的猜測一致。
“你手藝真不錯啊,真看不出來。”在嘗過每一道菜之後,余小光發出感慨。
桃子笑嘻嘻地說:“這些都是跟我媽學的,其實做菜很簡單的,熟能生巧嘛。”
“對了,你去看你媽媽,她情況怎麽樣啊?”余小光忽然想到,桃子今天去了醫院。
尿毒症,就余小光的認知來看比較陌生沒概念。
說到這個,桃子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她是一個喜形於色的女孩,即使不說話,從她的表情也能夠輕易地知曉她的心境。
“今天帶過去的飯,她一口都沒吃。她說她嘴裡苦,吃什麽都沒味道,沒辦法,最後我只能將水果切成片放在她嘴唇上了”桃子頓了頓,說道,“...醫生說她的時間不多了。”
“對不起,真沒想到你媽媽的病已經這麽這麽嚴重了。”余小光說道。
“生病這種事情誰都無能為力的。”桃子臉上劃過一道難過的表情後,又換回那標志性的微笑,“媽媽總給我說,對於那些無能為力的事情,最聰明的做法就是不要去想它,因為無論想不想,日子都會一天天過去,重要的是要讓自己開心起來。”
“你的媽媽真是一個豁達的人。”余小光夾了一塊帶魚說道。
“那當然,要是沒有豁達的內心, 她根本熬不過她這幾十年的經歷:她從小就失去雙親,是她的姥姥帶大的,小時候吃了很多苦,身體也比同齡人差很多。好不容易長大了,結婚了,可她選擇的丈夫——也就是我爸爸,在我出生之後,爸爸嫌我是個女孩,毫不猶豫地和媽媽離婚,徹底從我們的世界裡消失了,於是我媽媽隻好獨自撫養我長大。她也沒什麽文化,只能做一些下苦的活,每天東奔西跑的,竟然到最後還攢了些錢,可是,如今她把我養大了,也到了該歇一歇的年齡了,卻忽然查出了這絕症,不但把這些年攢的錢搭了進去,可能連生命都要搭進去,你說,她這樣的人生不豁達點絕對不行吧?”
說完,桃子夾了一塊紅燒土豆。
余小光聽到桃子說自己的媽媽的經歷就如同說電視劇裡的人物一樣輕快,總感覺怪怪的。
不過,他還是為她媽媽的感到惋惜,這樣的命運,的確令人無望,他又聯想到自己,雖然身體還健康,但也只剩下五年的壽命,於是他說道:“人生無常,誰都不知道命運會給一個人帶來怎樣的不幸。”
余小光歎了一口氣,他想到自己,想到米爾,想到那隻瘸腿貓,想到桃子的媽媽...
這個世界,真的充滿了無奈的事情。
這時,桃子桃子說:“不幸?沒有的事情!她雖然在醫院,身體也一天天在消亡,但是我並沒有見到她的情緒太低落,甚至比我還要看得開。事實上,我對你只是說了她悲慘的經歷,但這其實並不是她的人生。”
余小光看著桃子,她的話令他感到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