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是陰霾到壓抑的陰雨天氣。
這是哪裡?
雨水落在車玻璃上,像一條條蠕動的蟲一般貼著玻璃向下滑落,空氣中盡是陰冷潮濕的渾濁之氣。
我在哪裡?
他看向窗外,雨中是五光十色的街道,緩緩後退,由於霧氣罩住了車窗,陰雲下的城市都是模糊的,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就是一個又一個大大的光點,無數黃色紅色的光點轉動著,構建出整個城市朦朧的輪廓。
什麽都看不清楚,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麽了?
他手中握著眼鏡,他拿起眼睛,戴上,視力便又恢復了,他這才看清楚自己在哪裡。
這是一輛肮髒的、散發著腐爛氣味的大巴車,他眼前空無一人,一排排空著的座椅,隨著車身的運動,光線在座位上變化著。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為什麽我會在這裡?我的貓眼呢?
他嘗試開窗,那看上去很好開的窗戶卻怎麽都開不開,就好像被焊住了一樣,又好像自己的身體是空虛,無法觸摸到任何實體。
他想要回憶,自己是什麽時間,什麽情況下坐上這輛無人的大巴車的,可是無從回憶,自己的大腦就像被鎖上厚重的鎖鏈又被沉入海洋的中央一樣,沉重,也難以觸碰。
於是,他對著最前排的巴士司機喊話:
司機師傅,我們是要去哪裡?
司機沒有回頭,機械地開著車,只有擋風玻璃的雨刮器反覆搖擺,反覆向他揮著手一般。
他失去了聲音,因為,他也聽不到自己的呼喊聲。
我已經死了嗎?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他嘗試觸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還好,是有溫度的,這是不是就可以證明自己還活著?
但是,又要怎麽解釋現在的一切?
他嘗試從座位上站起,順著過道向前走,想要近距離到車前問問司機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是,一站起來他又反悔了。還是不要亂動的好,他擔心心裡的猜測成為現實,所以還是就靜靜坐在這裡,什麽都不要戳破,也許事情還有轉機,如果過早知道真相,他怕是難以承受。
於是,他坐下來,又將視線轉向車窗外。
他用手在車窗戶上抹了一下,抹掉了水氣。現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車窗外的世界了。
嘈雜的街道上車很多,看樣子是個大堵車,焦躁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聽覺還是沒問題的,在生與死的問題上,他又通過這條信息給自己加大籌碼。
他忽然想到什麽,舔了一口自己的手背。
嘴裡鹹、手背涼。
看來,無論聽覺、視覺、還是嗅覺、味覺,包括觸覺都還正常,他更加踏實了,如果我已經死了,那麽怎麽可能這些感覺都還能正常運行?
他有些安心了,即使在邏輯上還有那麽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他暫時不願意考慮這些了。
繼續看窗外...
街邊的人行道上,有不少打著傘匆匆行走的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路上的積水,沉默地行走著。
很真實的畫面。
然而,看著看著,他感到有什麽不對...
最先他看到的是他的房東,那個身材高大,走路一瘸一拐,非常有特點的女人,她穿著她那件油膩的花色裙子從街道上的一家烘培店出來,朝左拐走了。
接著,他又看到了一個粗魯的壯漢,
他一眼就認出了他來,她就是那個曾經在街頭各種尋找女生進行猥褻的家夥,曾經被他胖揍過一頓的家夥,他打著傘,出奇地安靜地在街上走著。 看到這兩個人,本來他內心中是有些欣喜的,至少這證明了他雖然坐在一直開著的公交車裡,但並沒有離家太遠,至少還在這個城市當中,而不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隨後他看到的,就令他毛骨悚然了。
在大巴車繼續前進,眼前的場景逐漸變換之後,他在一處街心公園附近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走路一瘸一拐的遛著狗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被它的那條大狗牽著走,走的很吃力。
這個女人竟然也是他的房東!和剛才的那個女人長相一模一樣。
難道她們是雙胞胎?
接著,他又看到了一個粗魯的壯漢正在街角蹲下來抽煙,正是那個猥瑣男!
這是怎麽回事?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隨著一路向前,他又看到了好幾次女房東和猥瑣男,反覆出現,他們長相完全一致,體態也一樣,卻穿著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
不光如此,當他仔細觀察街上的行人時,發現每一個人幾乎都是熟悉的面孔,雖然和他不親近,但也是在他過往經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小學時期的美術老師...
他曾經住院時給他打針的護士...
別的部門的同事...
曾經在旅行中和他面對面坐在列車上聊天的地中海髮型的大叔...
...
那些熟悉的面孔,此時全都成為了在雨中行走的路人,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他眼前,沒有一個是陌生的面孔,每一個都是熟人,即使是看到後第一時間沒法認出這個人是誰,但也絕對不是完全陌生的臉,絕對曾經在哪裡見到過。
更可怕的是,隨著大巴車的移動,這些路人反覆出現,重複率越來越高,就像是大家都在玩著換裝的遊戲一般。
甚至,在某一個畫面中,同一個人會穿著不同的衣服分成兩到三個同時映射在他的眼中!
就像在玩低劣的角色扮演遊戲,遇到各種各樣的電腦NPC人物建模都是同一個臉一樣。
這完全沒有邏輯啊?
他之前建立的安全感在瞬間就崩塌了,我這究竟到了什麽地方?
他感到有些頭疼。
為什麽會是這樣?這世界到底怎麽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從座位上站起來,徑直跑向大巴車最前端,對著司機說:
快停車!我要下去!
司機依舊開著車,沒有聽到他的說話。
他又向車前的投幣箱踹了兩腳,企圖引起司機的注意。
他幾乎能聽到雨落在車頂發出的細小的啪啪聲,但卻無法聽到自己踹鐵箱子的聲音。
他感到了冷,這不正常,一切都不正常,到底是這裡不正常,還是那個不正常的人是自己?
終於,那個司機好像察覺到他的情緒,回頭了。
他看到了這個司機的臉,是一個陌生的中年人。
終於看到一個陌生人了。
司機看上去大約五十歲的年紀, 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一看就很有智慧,他的頭髮有一片已經顯得有些花白,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喊道:喂,大叔,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大叔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沒有回話。讓他感到驚奇地是,即使大叔看著他,車輛依舊向前開著,方向盤是自己轉著的。
這不是現實世界,他的鑒定工作看來進入到了尾聲。
他看著大叔,似乎這張臉好像也在哪裡見過似的...
他感到記憶的閥門開始松動,一些意識的碎片逐漸在他腦海裡拚接起來。
黑貓...商場...貓眼獵手...
他終於記起了眼前這位大叔的這張臉,那似乎是在他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張臉。
“孩子,別怕,我們是來保護你的。”
司機微笑著對他說道。
是你?他的眼中幾乎帶著淚水了。
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吧!
他哭喊道。
大叔依然安靜地看著他,眼中透出關切的神色。
而整個大巴車,開始猛烈晃動起來...
...
“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吧!”
余小光身體開始劇烈抖動,呼吸非常急促,最後一個痙攣,安靜了下來。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來,耀眼奪目,如同天堂的聖光。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尖銳而帶著喜悅意味的女聲傳來:
“太好了,病人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