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裡的燈光並沒有我所想象中的那麽明亮,有些昏暗,四周白色的牆上空無一物,空落落的。志遠跟那些警察還在忙碌著,把我扔在審訊室裡,像是把我忘了。我想不出來在這個時間段有什麽事會比審問我更加重要了。
審訊室很冷,風不停地從沒有遮擋的鐵欄裡灌進來,肆無忌憚地在狹窄的審訊室裡肆虐。
辦公室裡傳來嘈雜的聲音,忙碌的身影被燈光拖得老長老長。看著眼前的鐵窗,忽然覺得人生如戲,誰能想到我也會有這麽一天,我從沒想過我會攤上這樣的事情,父母相信我不曾殺人,但他們不在……除了那個親手給我銬上冰冷手銬的人,我幾乎沒了朋友,曾經的同學,在畢業之後,我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未曾聯系過。
從未想過我會如此的無助,從未像現在這樣希望身邊有個人在,無條件地相信著我。
我,感受到了孤獨和絕望。
志遠進來了,看到我,掃了掃手銬,臉上的表情不怎麽好看:“有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
“說吧。”我很亂,不想多說什麽。
“剛接到你家裡的電話,說你外婆走了。”他聲音很輕,卻猶如晴天霹靂,銬著手銬的雙手抖了抖,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回蕩在我空白的腦海裡。“請你節哀順變,我會盡力幫你說說,讓你回去參加她老人家的葬禮。”
看著手銬,眸子模糊了。我抬起沒有了焦點的眸子,眼前的鐵欄和灰暗的燈,模糊不清,那些老長老長的影子晃動著,像是來自地獄的黑白無常,吐著長舌,戴著高帽來勾魂索命。
在我在意的為數不多的人裡,外婆佔據著很很重要的位置……她這麽突然地走了,還是在我最無助與絕望的時候。
外婆曾告訴我這世間,向來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她,或許能幫我,走出這困境,也隻有她會無條件地相信我。
想起她,我平靜了下來。眼前那些警察都站在了我面前,他們苦笑著,一臉的同情。
所長站在我的身後拍著我肩膀,輕聲對我說著節哀,眼神中帶著愧疚。
“節哀?還記得當初你們第一次認定我是犯罪嫌疑人時我說的話嗎?”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們,凌厲了起來。“我說過有什麽事也讓先讓我回去看看病重的外婆,但你們是怎麽說的?”
他們保持著沉默,因為他們理虧。當初是他們說我是騙他們,給家裡打電話之後騙我說外婆已經出院,若不是妹妹打電話給我我還一直蒙在鼓裡。我曾經嘗試過偷偷回去,可是身邊有一個稱職的朋友在,形影不離;他又是一個好警察,我沒有辦法脫身。
“我記住你們了。”我輕笑,“我不回去了,你們想審我就審吧。”
他們沒有反駁,站在寒風中很靜。我熟悉的手機鈴聲在辦公室裡響起。志遠跑了過去接了起來,回到審訊室前遞給我:“你妹妹的電話,她想和你聊聊。”
所長替我接過電話,按下了免提,揚聲器裡傳來嘈雜的聲音,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聲。
隔著屏幕,隔著半個華夏,我感受到了那一端的悲傷,聞到了那沒有燃盡的冥香的味道。
“哥,你還好麽?”妹妹的聲音帶著哭腔,雖然她在竭力克制,但還是很明顯,“家裡你不用擔心,外婆走得很安心,她希望你早日證明清白,回來看她。”
“我還好,照顧好爸媽,好好送外婆走,到時候代我磕個頭。
我早晚會回來的。”我壓製著心頭的悲痛,忍著到眼邊的淚水。“那就這樣,我這裡很忙的,忙完了我就回來,我就回來。” 回去?或許已經是癡人說夢,回去的,也許是一堆灰燼,裝在罐子裡,被碎了心的父母捧著,一路顛簸相伴,回到那個我曾魂牽夢繞的故裡,葬在三尺地裡。
電話斷了,傳出嘟嘟的聲音。
夜,其實並沒有那麽安靜,不遠處的街道上偶爾還有風馳的摩托車,KTV裡還音樂有歌聲傳出。
“準備一下,明天讓志遠陪你回去吧。事情完了再回來。”所長拍著我的肩膀,示意志遠給我開手銬。
志遠給我打開了手銬,我抹了一把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沒有起身。掃過在場的人,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走,了。你們還不了我清白,那我死後就化作厲鬼,日日夜夜地纏著你們。”
“你一個殺人犯,還想有什麽清白?信不信我抽死你?”一個脾氣比較衝的警察吼了一句,我認識他,叫何雲。當初在野外抓我的時候,他下的重手,差點讓我腦震蕩。
“你是看我年紀小,好欺負是吧?”我站了起來,悲痛化作了悲憤,想跟他動手,發泄。
剛站起身,我的後腦杓就被人重重地給了一下,暈了過去,在眼睛合上之前聽到所長說:“給他打一針,然後好好……”
第二天,我發現我在志遠的家裡。志遠的奶奶趴在床沿睡著了,我揉了揉有些疼的後腦杓,回想昨晚的事情……背悲傷在一瞬間把我淹沒,無法自拔。臉深埋在手心裡,抽泣著。我手上還打著點滴……身體格外的虛弱。
我小時候,外婆告訴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是最親的人死去,也不要在別人面前哭泣。
忽然一雙手在輕撫我的後背。
“想哭就哭出來吧。你的痛,你的苦我知道。”奶奶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頭說,“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難受你就哭吧,孩子,可憐的孩子。你這一睡就是一星期,夢裡一直喊著你在乎的人。”
眼淚,在這一瞬間決堤。悲傷,恐懼,委屈……諸多負面情緒讓我在這一瞬間崩潰了。
白發蒼蒼的奶奶也在哭,我停下了哭泣,離開她蒼老的懷抱,抹去眼角的淚,看著她掛著淚花的眸子:“奶奶,您怎麽也哭了?”
“她有一個好外孫。”奶奶擦了淚,“也是我的好孫子,隻是以後就沒有那個貪嘴的孫子了。”
“額?”我不明白奶奶是什麽意思,正想開口問,門開了,志遠垂著頭帶著所長他們進來了。
奶奶見到他們進來,拍了拍我的後背,擦幹了眼淚轉身出去了。
“準備準備走吧。”所長來到我面前。
“我說了我不會這麽回去。”我下了床,穿好鞋子,堅決地說,我奇怪一周了家人怎麽還沒有過來,難道還在責怪當年不辭而別,消失三年?“我不會這麽不清不白的回去。”
“誰說你要回去了?準備準備上法庭吧……”何雲也在,一臉的小人得志。
我想說什麽,但他們轉身離開了,而後從外面進來了兩個武警,扣住了我。志遠在一邊看著沉默不語。
我知道……我是真的真的回不去了。我也不清楚他們為什麽不來,她們的兒子就要上法庭了啊。
我就這麽被帶走了,而我也明白了奶奶的話,是的,她再也沒有那個貪嘴的孫子了啊。隻是她怎麽知道的,志遠不可能告訴她這一切的。
路上志遠陪著我,一路上他很沉默。
知道快到派出所他才開口:“事情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子,我也沒有了辦法……到了現在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請便吧。”我沒有看他,望著車窗外的風景,“能不打擾我嗎?我想多看幾眼這世界。”
他們都很安靜,我專注於窗外。
窗外,太陽在高聳的大廈間冒出了頭,一道道光芒穿插在城市間,溫暖馬路邊凍了一夜的行道樹。
白天的城市,活了過來,人的氣息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公路上車水馬龍,車輛來往,絡繹不絕。
生死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想起當年爺爺去世時候,外婆安慰我的話,我忽然看開了,想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日子,生有何歡,死亦何懼,問心無愧就好。
我不明白為什麽忽然之間要上法庭, 證據不可能僅僅隻是一個腳印吻合,我有殺羅u的動機,或許從那具在五裡橋頭樹林裡發現的女屍上找到了關鍵證據?他們肯定有了足夠的證據,才會送我上法庭。
到了派出所,見到了羅u的父母,還有那個腐爛了的女屍的家屬;羅u一家人沒有之前那麽凶了,隻是剛拉的那一家人顯得氣勢洶洶。
一個中年婦女叉著腰指著我的鼻子罵到:“你這個禽獸,殺人犯,你全家都去死吧。”
我看著她,壓下所有的怒火:“說話不要口無遮攔,要記住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你個小屁娃娃,有什麽資格教育我們?我不打死你,就算是看得起你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走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父母才教出你這樣的禽獸。你弄死了我孫女我要讓你家賠得傾家蕩產。”
派出所長讓人把我們隔開了,他問我:“你認識他們麽?”
我搖了搖頭:“不認識,但肯定是昨晚你們發現那具女屍的家屬。一看就不是什麽好鳥。”
“確實也不是什麽好鳥。”所長點點頭,認同我的看法。
他帶著我進了他的辦公室,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地方讓我不安,所長微笑著說:“你不認識他們,但和死者倒是很熟。”
辦公室裡所長坐在我的對面,拿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已經死去,而另外一個正在盯著這張照片。
“羅u的閨蜜,你很熟吧。如果我們的調查沒有錯的話,她曾經想破壞你跟羅u的感情……找人打過你,與你有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