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唐禹推開掛著“副局長辦公室”牌子的門,一股嗆鼻的煙氣鋪面而來,不僅咳嗽連連,差點連眼鏡都給糊住了,
“孫長老,趕緊收了神通吧。”
文化人的冷笑話顯然沒打動曾副局長的笑神經。他彈了彈指間的煙灰,示意了一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唐教授,坐吧。”
聲音聽起來疲憊而無奈。
唐禹謝過,坐下後旁邊一言不發的那人轉過臉來,原來是鄭涵文。
鄭涵文也沒說話,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唐禹留意到他那雙眼睛,紅得都快睜不開了。
桌上的玻璃煙灰缸裡密密麻麻地戳著煙頭,讓人不得不想起大年初一山廟前的香爐,不少還是隻抽了個開頭就給擰熄了。
“我們現在好像進了死胡同裡了。”
曾老大不打官腔,也沒遮掩,直直白白地開門見山。
“現在什麽情況?”
唐禹擺擺手拒絕了遞過來的煙,問道。
“小鄭,你給說說。”
領導直接點將,鄭涵文把嘴上剛抽過半的煙給放下:
“根據之前搜集到的信息,按照你上次給出的側寫已經開始在著手排查工作了。截止目前,符合基本情況的嫌疑對象一共有二千多個。”
“有這麽多?”
這數字的確令唐禹也有些吃驚。
鄭涵文點點頭,接著說道:
“因為現在臨近年末,治安維穩任務也很重,局裡已經沒辦法在加派更多的人手了。按照目前排查的進度,估計過完年,甚至到三月份都未必能完成。這就......”
“其實也沒必要這麽心急。警方做大規模的排查搜捕,本身就是對凶手的一種壓力。我之前說過,他本身是個自大且又自卑的人。兩種極端的性格共存,容易讓他變得極為敏感。就算他蟄伏一段時間,等內心不能滿足的欲望膨脹的時候,就一定會再次下手作案的。”
唐禹安慰道。不過他卻看到對面那雙通紅的眼睛望過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感覺,
“怎麽,這其中又有什麽新問題?”
鄭涵文皺了皺眉,側臉看了看曾老大。
曾老大從鼻孔裡噴出一股長長的煙霧,頗為有些無奈地說道:
“局裡領導拍胸口做了保證,一定能夠再過年前抓到凶手。”
“什麽?!”
唐禹差點就想拍桌子站起來了。
曾老大虛壓了一下手掌,又把指頭往上指了指:
“是對最上頭做的保證。”
“這,這不是胡鬧嗎?之前我都說了不要開了什麽媒體碰頭會,現在把底牌都漏光了,還怎麽能保證......”
“唐教授,你看能不能這樣?”
鄭涵文不忍看到曾老大犯囧,主動前傾身子接過話頭,
“讓我們試試把他逼出來!”
“逼出來?”
唐禹轉過臉,對面的紅眼看過去滿滿都是堅定。
......
“各位新聞界的朋友,下面有請我們刑偵大隊隊長鄭涵文,鄭警官來給各位說兩句。”
負責公關接待的警花妹子往後一步,側身讓出後面的鄭涵文。
台下掌聲稀稀落落,倒是閃光燈熱情得讓他差點睜不開眼睛。
鄭涵文站到台前,抬高了一下話筒,用手摳松了些喉結下的領帶。為了出席今天這“盛會”,昨晚連夜把好久沒碰了的製服給翻了出來,
今天一早讓嘉嘉拿到乾洗店去熨了一趟,否則現在就得披著鹹菜乾上電視了。 如果再給他選一次,估計寧願面對一打的凶徒,也不願意面對眼前這一圈的記者吧。
乾咳一聲,鄭涵文開腔了:
“我知道,各位對於警方的偵查過程有些誤解。最近在某些媒體上總看到有報道說,‘警方已經束手無策了’,‘凶手已經逃離廣南了’,‘我們已經失去了最佳的抓捕機會了’等等。但是,在這裡,我要再次地強調:以上的這些報道——”
鄭涵文環視了一圈台下,閃光燈的作用使得看不清下面的面孔,
“都是垃圾!簡直就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嘩”的一聲,台下的記者都騷動起來了,第一次有警方的人如此粗魯和赤果地直接打臉,體驗感瞬間負數。
但台上的鄭涵文似乎沒打算去體諒和照顧媒體弱小的心靈:
“這是對公眾極大的不負責!我可以鄭重地告訴你們,警方現在已經掌握了凶手的重要線索,我們很快......”
“鄭警官,究竟是什麽重要線索?不會指凶手是個女人吧?”
這聲音就像是針尖刮過瓷盤,讓人心頭一顫。
人們循聲望去,一頭幹練的短發,一件雪白的襯衫,站在攝像機旁邊,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
“是蔡怡!”
“嘖嘖,也只有她蔡女俠敢這麽叼。”
“果然是廣南主持第一牛人啊!”
蔡怡仿佛沒聽到身邊的嘀咕聲,順勢踏前一步,雙手環抱,挑釁似得直面台上的鄭涵文:
“究竟是什麽重要線索能讓警方這麽自信?不會又像上面幾次那樣放空炮吧?”
剛退下去的公關警花見勢不妙,快步上前撥過話筒:
“這位記者朋友,今天不設提問時間,請不要......”
“沒事。”
鄭涵文拍拍她肩膀,示意讓開,重新又把話筒拔高,
“既然你那麽想知道,好,那我就告訴你!”
台下的記者猶如嗅到了血腥的鯊魚,全都亢奮起來。
“這個凶手,並非你們想象中的堅定而冷血的殺人魔,相反,他其實只是個膽小鬼,一個聽見媽媽喝罵都會尿床的膽小鬼!
他從小就在單親家庭長大, 被父親遺棄,只能跟隨母親生活。母親望子成龍,對他要求很多,也很高,所以經常罵他,甚至用皮帶狠狠地抽打他。但是,懦弱的他根本不敢反抗,只能把這種對母親的憎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而到了成年後,他娶妻生子。但漸漸地,家人發覺了他埋藏在內心深處齷蹉而肮髒的心思,離開了他。而家人的背叛,觸發了他深藏多年的心魔,所以他瘋狂地報復,一次又一次地殘害無辜的女性。他所做的,無非是當年那個膽小鬼的延續罷了。”
鄭涵文突然重重地一拳砸在發言桌上,震得那話筒差點跌倒,
“就連在殺害她們的時候,你都害怕看著她們的眼睛!你這懦夫!”
閃光燈的頻率猛得高了幾檔,打在鄭涵文憤怒的臉上,像是閃爍著花崗岩一般的冷光。
“既然你們這麽有信心,那萬一還有新的受害者怎麽辦?”
蔡怡再次跨前一步,稍稍站出了記者圈,像是一個人直面著鄭涵文。
鄭涵文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微微抬頭,雙眼直直地注視著眼前的攝影機:
“如果你再有機會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這身警服——
我扒了!”
這是什麽?
這是戰書!
這是一個人民警察對一個殺人凶手的戰書,這是一個英雄對一個懦夫的戰書!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不知誰開的頭,會議室裡掌聲雷動起來,像是決鬥前為戰士送行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