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翻起愛恨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相親竟難相愛

　　回首間

　　你已漂泊在白雲外

　　——

　　夏雨嫣然，淺秋送爽，夏秋相交，初三九月，開學不久，市文聯向市縣所有中學征召文學作品，兩年一屆的市青少年文學杯開賽。

　　我們學校是私立中學，剛開辦沒幾年，校園的環境和師資都是超一流的，但就是沒有什麽值得敲鑼打鼓的成績，這也是校方心中的一個痛處。

　　定位是高級名校，這個東西靠嘴上說是沒用，人家不太信你也不太好宣傳，所以對各項賽事校方是相當關注和在意。

　　比如說對我參加省運會跆拳道比賽，校方就特意的為我，調整了正副課，盡量減少拖課給我帶來的麻煩，同時表示只要我需要，隨時安排精銳資源為我補習。

　　“一句話，安心練，安心賽，打出好成績，學校有重賞！”校長如是說。

　　我被語文老師邀請，到她家吃晚飯，也算是特訓這段時間裡難得的一個閑暇。

　　是不是還有可能放縱下，吃一點美妙的食物，以告慰我寡淡了十數日的味蕾，我有些期待了。

　　我的語文老師是個“神秘”的女人，吸引著我們所有同學的猜測和關注。

　　她姓劉名東流，劉東流這名字有點男人的味道，她卻實實在在是個知性的女人，她母親是個教師，父親是個詩人。

　　她小的時候並不叫東流，而是“燕婉”，他母親在她很小時就因病離世了，父親思念其母，感慨世間萬物皆如東流之水，一去而不回，遂替她改名東流，這故事是劉老師告訴我的。

　　母親離世，而撫養陪伴她長大的，又是一個時常憂鬱著的父親，劉老師性格裡就帶著淡淡的憂傷與孤寂。

　　除上課外很少看到她跟其他老師的交流，她就像躲在樹葉中的樹葉，孤單而又平凡。

　　偶爾看見她，或穿著寬松的帽衫，破洞的牛仔褲，手捧著厚厚的書，坐在校園的林蔭道旁;或是一襲長裙，坐在小河邊的岩石上;她始終專注的看著書，或盯著遠處緩緩地出神。

　　劉東流不算很漂亮，但一定是很好看的那種，頭髮濃密而烏黑卷長，仿若嚴嚴實實的，籠罩住了她的整個面容，而她的小巧的鼻子，和精致的嘴唇，就總是吸引不了人的目光。

　　反而是一副大眼鏡架在她的臉龐上，讓她的眼神霧蒙蒙的穿透出來，顯露出茫然的、天真的姿態，給人以求索的萌呆之感，細看，卻又仿若能接近她的專注，被她莫名的憂愁所吸。

　　她這種遙遠而無助的氣質，不由得讓人升起想要接近，了解，而又去呵護的渴望。

　　劉老師的語文課有趣而生動，她對課文的講述總是聯系著其他奇妙的事情，然後又再回到知識點的范疇，舉一反三展開聯想。

　　我的第一篇被老師朗讀的作文，拉近了我和她的距離，不知是她對我的好奇，還是我對她的好奇。

　　在那篇文章中我細致的描述了一個被大孩子欺負而無法逃脫的小孩子的心理，是我童年時的內心寫照。

　　劉老師誇讚了我對內心世界的探索，並推薦給了我一些書，交流了一些淺顯的道理。

　　與她接觸的近了，她時而認真，時而靈動，時而沉思，時而風趣，時而天真的姿態，像一個大姐姐一樣，親切可愛，吸引著我向她傾訴內心，輸送依戀。

　　她鼓勵我要時常用筆去記錄生活，記錄自己，當對生活和內心無法尋求到答案的時候，

就去讀讀書，然後再仔細的想，再記錄下自己的思索，這樣就總會慢慢的接近現實與內心的真相。　　“或許也就能找到那渴望已久的答案！”她如是說。

　　在“東流大姐姐”的鼓勵下我開始寫文字，開始讀書，時常把我粗淺的認識寫下來，交給她審閱，她也全部耐心的為我注批，並寫下她的看法，我便在與她的文字交流中愛上了寫文字，也慢慢感覺到了她的精神世界。

　　“這是一個很奇妙的事情，你讓我感覺到，眼前的你或許並不是你，而真真的你，住在遙遠的花園裡，像蝴蝶一樣美麗！我想要到那樣的世界裡去看一看，卻怎麽也無法靠近。”

　　“幻羽，你的世界還很小，或許就像剛剛從冬天睡醒的毛毛蟲，當春慢慢來臨，你總會邁開你的腳步，衝破風雨與絲線，當你破繭而出，你的翅膀一定能帶著你飛向遠方！”

　　劉老師是我精神啟蒙者，她擁有神奇的魔法，點亮了黑暗世界的明燈，讓我變得不再是一個實在體，而是一個擁有精神可以漫步雲間宇宙的神奇生命！

　　我想我是愛上了我的老師，但我愛的或許並不是她本身，而是她的氣質和精神世界。

　　我寫的文字時常被老師推薦到報刊雜志，隨著我智識水平的提高，我也多少能夠跟她找到一些，可以交流的話題和層次，為此我感到充實而滿足。

　　我曾多次邀請她到我家吃飯，她邀請我吃飯也不是第一次。

　　劉老師的年齡對我們來說一直是個謎，有同學猜測劉老師快三十了，證據是她一定結婚了;另一些同學猜測劉老師最多二十三四，證據是她一定沒結婚，這猜測的證據都是猜測，也就算不上有效猜測。

　　我和王修若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但我這個貌似知情者，也給不出答案。

　　她的歲月好似全都被掩藏在了她的心裡，完全無法穿透。

　　我去過劉老師學校的公寓，乾淨簡潔，沙發、電視、餐桌、書架、床，除了這些中性的家具，我看不出明顯能夠說明劉老師單身與否的直接證明。

　　我甚至見過，劉老師頭髮束起，不帶眼鏡的樣子，光潔的額頭，淡淡的眉毛，睫毛微微彎曲，疏落有致，兩隻眼睛很大，但因為不太聚焦，她看著某樣東西的時候就顯得特別的認真而單純，仿佛就那樣毫無設防。

　　當她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了，便哼哼哼的抿著嘴唇笑，眼神便散漫開來，霧一般的迷蒙柔和。

　　下午訓練完，向孫堅請假，開初孫堅不同意，好歹搬出劉老師做靠山，不情願的勉強給我通過。

　　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短暫的休息和釋放，讓我十分快樂，一路哼著小調邁著輕快的步子，向劉老師公寓走去，天還未黑華燈初上，風悄悄的壓著樹枝，劃過我的身體，涼爽愜意。

　　我敲響劉老師的門，就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清脆悅耳。

　　“來了。”劉老師打開了門，頭上帶隻發帶，像壓發一樣把濃密的秀發整個向後推住，許是炒菜沒帶她的大框眼鏡，露出整張瀅白微圓的臉，笑容便融化在上面。

　　劉老師腰間系根圍裙，束縛著寬大的白色體恤，身材便隱藏在寬松之中，只是當她稍一讓身時，看到她米色的家居短褲和雪白修長的腿，她穿著一雙涼拖，自然而又大方。

　　“劉老師好。”進門時禮貌的向這位與我差不多高的大女孩老師問好。

　　“我就知道是你，幻羽快坐，你看都是一些你喜歡吃的菜……”劉老師指向餐桌。

　　“哇，好嘴饞呀，我都十幾天沒見過油星了！”我被桌上的色香味俱全的，幾道美食誘惑的口水直流，心中暗想，對不起了老孫，大不了明天多加幾組訓練。

　　劉老師的學校公寓兩間，帶廚衛，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客廳又兼了飯廳的功能，不是很大，總體也就60多平，但如果是單身居住，也就還算寬敞，不錯。

　　“你們家現在改吃素了?！”劉老師笑著問道，一邊又走進了廚房。

　　“劉老師您別說了，說起來就是淚啊，不是我家改吃素了，都是我那個教練老孫，要讓我減肥，除了蛋白質蔬菜，維生素，其他啥都沒有！”

　　“哦，那還不得把人給饞壞了！”劉老師從廚房端出一大碗湯，放在桌上。

　　“在我這裡悄悄的偷吃，你教練不會怪我吧！”劉老師認真的看著我。

　　我不太確定她是真的認真還是只因眼睛需要聚焦，但我感覺到她嘴角的笑意，聯系她表述的內容，確定這是一句玩笑話。

　　“管他呢，我又不會告訴他！”我想進老師廚房去幫幫忙，被她拒絕了。

　　“你坐好，就當放松下自己，今天在老師這裡放開吃，我也不會告訴那個老孫！”劉老師狡黠的向我眨了眨眼睛?

　　很是可愛呀……我不由得皺起了鼻子，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悸動羞澀而尷尬。

　　“謝謝劉老師！”

　　“幻羽別客氣，你看老師也只能做這幾樣家常菜，倒是去你家的時候，什麽都有滿滿的一大桌子！”劉老師說著放好碗筷，坐了下來。

　　“只要老師你願意，我天天都想邀請你！”劉老師坐在我的對面，又那麽認真，而又萌呆的看著我，一時之間我竟有些拘束起來。

　　“愣著幹什麽，快吃呀。”劉老師的認真萌呆之上又加上了微笑，“你家太大，老師不習慣。”

　　“那，我，開動了！”我對美食的渴望已經完全壓住了拘謹，一時之間有些狼吞虎咽起來。

　　“哇，你真是個大饞貓呢。”劉老師端著碗，抿著筷子，定定的看著我說道。

　　“劉老師你做的菜真好吃，跟張老師一樣的手藝啊！”我整個身心都滿足在食欲之中了。

　　“張老師是誰呀?”劉老師淡淡的問道。

　　“張老師，嗯……”我略微一想，說道，“王修若她媽媽。”

　　“哦。”劉老師認真吃起飯來，“你跟王修若很要好。”

　　“我跟王修若從小就很好，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不對，就像個姐姐一樣，反正就是很難說……”

　　“像女朋友一樣?”劉老師認真的看著我。

　　我正吃在興頭，突然有些卡住，這……

　　“其實……我也不知道女朋友是什麽樣的，也不太知道什麽是女朋友……”我說的是真心話。

　　“哦?”劉老師的認真中有些好奇。

　　“就是我說不清，怎麽樣才算是女朋友，我又應該對女朋友做些什麽特別的事情?！”在交流上我和劉老師很開明，我便把內心的困惑說給她聽，也希望能獲得些有用的點撥。

　　“這倒是很難！”劉老師埋下頭繼續吃飯，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困擾了我許久。我突然想起，心蹦蹦地加速狂跳，我偷瞄了一眼劉老師，她依舊在沉浸的思索之中。

　　我大著膽子問道:“劉老師，你有男朋友麽?”

　　話一問完隻覺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之感，也不知為個啥。

　　劉老師抬起頭，大眼睛不再霧蒙蒙的一片，開始聚焦起來，認真的看著我，仿佛想要讀出我此時，如此詢問的居心。

　　“有……也沒有……”劉老師收起目光，又開時化開，我感覺到一陣薄薄的霧氣，正在我們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為什麽?”這話太玄妙，像詩句一樣，我不懂。

　　“像你一樣！”

　　我一驚，“像……我一樣……”

　　劉老師沒有理會我似的，在她自己的世界裡遊走起來。

　　“像你一樣，我也不知道什麽是男朋友，他能為我做些什麽，我又該為他做些什麽！”

　　劉老師繼續說著:“愛的不一定能做男朋友，做男朋友的不一定是愛的，愛著的不一定最後在一起，在一起的不一定最後還愛著……遙遠的卻又親密，親密的卻又遙遠，與其強求，倒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劉老師的話我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什麽也沒聽懂。

　　“哦。”

　　“幻羽……”劉老師怔怔的看著我帶著些感傷，柔柔的說道:“你將來會明白的，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苦澀。”

　　一頓原本開心的晚餐吃到最後，竟滿是愁雲與茫然，我想要說些安慰劉老師的話，這時候才發現其實我們之間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同一個層次的交流，因為就連一句安慰，我也是說不出來，無法出口。

　　我想最好還是沉默，等這個大女孩自己緩過神來，一切便會好起來的。

　　那一晚，劉老師給我布置了文學杯參賽計劃，並商量了些題材和寫作方式，聊到許久，最終那場劉老師的黯然，恍惚從未發生，我走的時候，劉老師又變回那個有些認真而萌呆的神秘存在。

　　許多年後，我終於體會到了劉東流所描述的那種心境，我想她一定有著她自己的，許多哀怨淒婉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