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中毒了。”玄微子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他見慣了這些事。
王燕絕很難相信這些,他一直記得啞叔的話,也記得吹著白笛的男人。但他不能不信,因為眼前的醫生不是普通的醫生,他是玄微子,他不會錯判。但是,既然是玄微子,為什麽會解不了毒呢?
“你是醫生,解毒無數,即便她中毒了,你為什麽不能解開。”
玄微子道:“是,我解毒無數,不管是什麽穿腸爛肺的毒,我從未失手。但這次不行。”
王燕絕道:“為什麽不行?”
玄微子道:“因為這不是草木之毒,而是蠱毒。”
王燕絕道:“蠱毒?”
玄微子道:“是的,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王燕絕道:“聽說過,傳聞頗多,但不辨真偽。”
玄微子道:“蠱毒來自於蠱蟲,毒的並非是這些小蟲,而是小蟲的主人。在南部的沼澤之地,有民族擅長豢養蠱蟲,起初這些蟲隻是為了治病,但慢慢的他們發現了別的用處,那便是蠱毒。”
王燕絕道:“既然是用於治病的蠱蟲,那你應該很了解它,為什麽解不了毒?”
玄微子道:“你也很了解我,蠱蟲這麽好的東西,我當然很了解,並且我也是個蠱蟲師。”
說完,玄微子伸出了右手,他對著王燕絕翻開了手掌。他的掌心細滑,沒有一絲勞苦的痕跡,就像女人的手一樣。但是,在這細膩的掌心裡,有一處細微的突起,乍一看會讓人誤以為是肉痣。
玄微子扣起中指,使中指微微觸碰到那顆‘肉痣’,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肉痣便破了,裡面鑽出一個米粒大的小黑蟲,黑蟲沿著玄微子的手掌緩慢的爬著,最後又從中指的指甲縫中鑽進了手裡。
王燕絕看著這詭異的畫面,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連退了幾步。
玄微子道:“你不必害怕,我是醫生,我的蟲隻用來治病......”
王燕絕道:“那你為什麽救不了她?”
玄微子道:“因為蠱蟲有九項,是以九種不同的蟲子為基底培育的,我的蟲子,如你所見,是黑色的,是最容易練成的,因此用它的人也是最多的。如果這位小姐中的是黑蟲蠱,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治好她。若是七彩蠱蟲中的一項,費些力氣也能救,不過很遺憾她都不是,她中的是白蠱蟲毒。”
王燕絕道:“白蠱蟲毒?”
玄微子道:“很好奇嗎?每一個豢養蠱蟲的人都會對它饒有興趣,也會對它敬而遠之。”
王燕絕道:“我不感興趣,你隻要告訴我她的毒怎麽解。”
玄微子道:“很簡單,隻有白蠱蟲能解救白蠱蟲毒。但也很難,因為白蠱蟲如今近乎絕跡了。”
王燕絕道:“找到下毒的人,就可以解毒嗎?”
玄微子道:“一個人會殺死另外一個人,總是有千百種理由,在有些情況下,他們的確會後悔,甚至再奉上解藥,亦或者,你以威逼利誘,使他們交出解藥。但白蠱蟲毒的施毒者肯定不會,他們既不受威逼利誘,更不會後悔。”
王燕絕道:“你怎麽知道?”
玄微子道:“因為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願意培育白蠱蟲。它的用處太有限了,花費數十年喂養它,養成之年青發早已變成了白絲。而它卻隻能下一次毒。雖然它還能解白蠱蟲毒,但白蠱蟲毒實在太稀少,這解救的能力幾乎是無用的。因此,這世上幾乎不會有人主動願意養白蠱蟲,
除非他願意以畢生痛苦為代價下一次毒。隻有復仇者才願意付這樣的代價,因此你絕不可能從他們的手中得到解救的法門。” 說完,玄微子拿起案台上的一卷銀針,他抽出了一根三寸來長的針,走進了畫屏的另外一邊。
王燕絕沒有阻止他,隻是望著畫屏上印著的兩個人影。看著其中一人以細長的針扎入另一人的頸後。
很快,玄微子又走出了畫屏,他的針上帶著幾縷血痕,血痕上有一顆米粒一樣的東西,王燕絕知道,這一定是白蠱蟲。王燕絕從不會怕蟲,但看到這隻蟲時,他還是隱隱感到了惡寒。
“這蟲子也稱作復仇之蟲,一旦練成,下的毒便難以解開,但難解開的毒在這世上不勝枚數,唯有它堪當復仇的名號。”玄微子頓了頓,接著說道。“因為,若是想下毒,怎樣下手,比下怎樣的毒,更加重要。蠱毒無形,毒隻隨施毒者的想法而發,沒有人能追查到蠱毒的源頭,也沒有人能躲過它,而它帶給人的痛苦也隨施毒者的想法而定。沒有比這樣的方式更自在的復仇了,它尤其適合懦弱膽小的人。 ”
玄微子撚著那枚銀針,將針尖上的蟲子舉到燈邊,他端詳了許久,最後連著針一同丟進了燭火中。火苗微微竄起,一瞬間便將米粒般的小蟲燃盡。
玄微子看著針尖上的灰燼,悠悠的開口,“復仇的代價也是極為慘重的,數十年,用身體喂養它們,沒有一刻不被仇恨折磨,十之八九的人,在練成前就已被這痛苦反噬。比起中毒之人,施毒者受的折磨也不差許多,索取與付出,都十分沉重。”
王燕絕望了望那盞燈,又望了望畫屏上的影子,他仿佛覺得自己隻是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故事裡沒有他要的答案。
“很長的一段話,但我隻想知道怎麽救她。你讓她一絲不掛的坐在那,你沒有放棄她,你一定還有辦法......即便是末路,也要走完。”王燕絕聽得累了。
“哼。”玄微子冷笑,他冷冰冰的臉上極少出現笑,但是,今晚他沒有吝嗇。“此刻,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延長她的性命再做打算。”
王燕絕:“延長多久。”
玄微子:“今天看,可以延長七天。”
王燕絕:“想到法子,需要多久。”
玄微子:“我要查一下書,如果你幫我,會快一些。”
王燕絕:“如果她死了,我會殺了你。”
玄微子:“如果她沒死,你會放過我嗎?”
王燕絕:“......”
夜晚的沉默是在正常不過的,二人都已經在沉默中找到了答案,雖然答案不一定是遂人所願,但好歹算有所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