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任平生就隱隱約約覺得短發女孩似曾相識，無論是髮型、體型、聲音還是行事方式，都像是記憶裡的某一個人，直到看清短發女孩的臉，終於把她和那個名字聯系在一起。

　　齊耳根的短發，一邊向後梳攏別在左耳上，露出光潔的額頭，微微上挑的黛眉下方，一雙杏目宛如湖水般深沉，令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小巧的鼻尖高高挺起，兩片恰到好處的紅唇總是微笑著，讓人心曠神怡。

　　“陳靜恩！”

　　“任平生。”

　　兩人相對喊出對方的名字，都感到頗為意外。

　　陳靜恩是在高一那年轉到任平生班上的，當這個身材高挑的短發女孩走進來時，全部男生的目光都不可避免的集中在她身上。

　　任平生還記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繡有熊貓圖案的白色毛衣，腳下是校服肥大的褲子和白球鞋，這些普普通通的衣服，無法掩蓋她正在發育中青春洋溢的身體，也無法阻止女生們用羨慕的眼神看著她毛衣下方高高挺起的存在。

　　陳靜恩並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驚豔的美女，但她身上卻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與篤定，無論是在班主任介紹她的時候，還是自我介紹的時候，她都顯得坦坦蕩蕩、落落大方。

　　“大家好，我叫陳靜恩，我生長在涵州，我的爸爸媽媽在文州工作，我希望大家有空可以去涵州遊玩，也希望在這個班級裡，和大家成為很好的朋友。”

　　陳靜恩說著，嘴角微微帶著微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她第一次露面，短短的幾句介紹，已經捕獲了全班男生的心，在那個風起雲湧的90年代，涵州對於文州而言，無論是城市發展還是人文底蘊，都佔據絕對優勢。

　　任平生就讀的文州三中，班上的學生們家裡都是很普通的市民階層，他們從未接觸過像陳靜恩這樣氣質突出的女孩，她就像涵州送來的一件精美禮物，帶來了和風暖陽，帶來了陽光雨露。

　　班主任金手一點，將陳靜恩分配到任平生旁的空位後，任平生頓時收獲了全班男孩嫉妒的眼神，以及全班女孩好奇的目光。

　　而當陳靜恩像隻白天鵝般翩翩走來，微笑著打招呼時，任平生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與這個女孩之間所發生的故事，也許都是注定好的。

　　但任平生錯了，渡過了和諧而又美好的三年時光後，陳靜恩和自己分別考上了不同的大學，彼此間的聯系隨著時光的流失逐漸淡了下來。

　　再往後，更變成了記憶中一隻小小的浪花。

　　誰也沒有想到，彼此再次重逢，居然會是在這樣一個情景下。

　　將老太婆送回位於城郊鄉下的家中後，陳靜恩還叮囑了一堆生活注意事項，老太婆的兒子雖然是個乾農活的，但對這三個送回母親的年輕人千恩萬謝，還殷勤地送到了村門口。

　　看來，人心也並非都是鬼蜮，總有一些人是懂道德、明事理的。

　　回程的路上，車廂裡溢滿了楊若兮的聲音，她顯然對任平生與陳靜恩的關系很感興趣，一路上嘰嘰喳喳的都在問著各種問題，大部分是過去的事，也有一些近況。

　　陳靜恩人如其名，大部分時間都是很安靜地坐著，保持著恬靜的笑容，聽著楊若兮講任平生的事，偶爾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時，才回答一兩句。

　　從她們的對話裡，任平生只知道，陳靜恩大學四年都在涵州師范大學度過，在取得教育學學位後，經考試被省直機關幼兒園錄用，

現在已經在涵州市工作了半年。　　陳靜恩的外公家就在涵州市，她其實算是半個涵州人，高中之前都在涵州市的學校念書，後來因為父母親調動到了文州市工作，這才會轉學到文州三中，才與任平生認識。

　　高考之後，她的大學，她大學後的工作，都沒有離開過涵州市，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回文州看望父母親。

　　任平生覺得很奇妙，自己前世在涵州生活了十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她，轉世後的第一個春節，竟然在文州市的街頭偶遇。

　　返回涵州的路上很順利，任平生偶爾會借著後視鏡，看一眼身後的女孩，每次都會恰好遇上她明澈的眼神，那對眸子當年前初見時並無兩樣，依舊那麽平靜，那麽柔和。

　　那時候，她是班級裡最受人喜歡的女孩，他也是班上最有才華的男孩，兩人在一張課桌上度過了三年難忘的時光。

　　他們曾經在上課時，互相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喜歡的作家，他喜歡王小波、馬爾克斯，她喜歡卡爾維諾、納博科夫，她對《到燈塔去》愛不釋手，他則不屑意識流的故作玄虛，兩人最後為了《城堡》的結局爭論起來，雙雙被老師拎出教室。

　　他們曾經在冬天的早晨，躲在樓梯間的角落裡，分享著一顆烤熟的紅薯，那是他從家裡一直捂到學校，還帶著迷人而又溫暖的香氣，她喜歡吃甜的，他喜歡吃酸的，但他們都同樣厭惡香菜、榴蓮，以及一切味道重的食物。

　　在高考前那個炎熱的夏天裡，每到晚自習結束，他都會陪著她回家，一直送到她父母親工作的第三人民醫院後，他才回到自己的家。

　　他至今還記得，從文州三中到第三人民醫院的路上， 需要穿過一片黑黝黝的小樹林，要沿著一條彎曲的河堤走上很久，再鑽過一個紅磚砌成的門洞，才抵達她的家。

　　他還記得，小樹林裡起此彼伏的鳥鳴，偶爾一聲麻雀或是蝙蝠的怪叫掠過，記得她五指緊緊地拽著自己的感覺，記得她手指是那麽地柔軟纖細，以及手心裡濕漉漉的汗水;

　　他還記得，河堤上迎面而來的清爽晚風，晚風帶著鹹味和水汽撲打在臉上，他們卻如沐甘霖般迎風微笑，把影子掰碎灑在長長的堤岸上;

　　他還記得，紅磚門洞裡她若隱若現的臉，如花般盛開的美麗笑靨，記得她在黑夜裡飄揚的發絲，以及臉頰上那清晰的印記。

　　他還記得，如豆般的昏黃路燈下，潔白整齊的牙齒，清新宜人的汁液，帶著沐浴露香味的內衣，少男笨拙的手指，少女羞澀的面容……

　　一切都是那麽的青澀、那麽的美好、那麽的遙遠……

　　現在的兩人雖然坐在同一車廂裡，但當年的少男少女已經不複存在了。

　　奧迪A6L駛入了那條熟悉的路，當年昏黃的老路燈已經被嶄新、高大的LED路燈取代，第三人民醫院的後門卻沒有太多改變，那個紅磚門洞也還在，只不過長滿了青苔。

　　“我送你進去?”

　　任平生微笑著看著她，似乎想找個借口，和她多說幾句話。

　　“不用了，我爸媽都在家呢。”

　　陳靜恩果然微笑地拒絕了，她依舊笑得那麽坦然自若，讓人無可挑剔。

　　“那麽，再見了。”

　　“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