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公園這家老牌粵式茶餐廳的老板有些詫異了,他雖然經營這家茶餐廳有二十幾年的歷史,但卻頭次見到這樣的客人。
自從吃了一客午飯之後,兩人就沒有再點過什麽茶點,一直坐在牆角那張桌子旁邊談話,坐了大概三個小時了,沒見過這兩人換過位置,就連起身都上廁所都沒去過。
整個下午時光,客人都不是很多,茶餐廳老板有很多閑暇來觀察這對客人,所以他越看越覺得納悶,這兩個大男人在聊什麽,怎麽聊得這麽起勁。
茶餐廳老板並不是什麽偵探,他也無法讀懂那兩人的唇語,他唯一可以斷定的是,這兩人的煙癮都很大,自從點了第一根煙後,手裡的香煙就沒停過,桌上擺著的煙灰缸已經塞滿了煙蒂。
而且,他們還找茶餐廳要了一支筆,在茶餐廳的菜單上塗塗畫畫,雖然老板並不心疼那廉價的菜單,但他卻真的很想知道,這兩個男人在菜單上畫了什麽。
出於好奇心,茶餐廳老板讓餐廳的女招待去那張桌子附近聽聽他們在講什麽,被吵醒了午睡的女招待一臉不情願地走了過去,借著擦桌子、換煙灰缸的機會聽了幾句話,傳達到老板耳中的卻是幾個不連貫的單詞:
“社交、移動、通訊錄、陌生人......”
這些單詞完全超出了茶餐廳老板的認識范疇,他無法從這些詞語中判斷出,這兩個男人是從事什麽職業的,所以他也搞不清楚,這兩個男人在討論的是什麽。
如果有人告訴茶餐廳老板,這兩個男人討論的是一款價值幾百個億的產品,他一定會覺得對方是在胡扯蛋。
如果有人告訴茶餐廳老板,再過兩年時間,無數人的手機上將會多上一款應用軟件,這款應用不但取代了短信的功能,而且成為無數人情感的寄托,他肯定會覺得對方是在做夢。
但事實恰恰如此,就在這個不起眼的茶餐廳裡,在這張髒兮兮的茶餐廳菜單上,這兩個男人消磨了十幾根KENT牌香煙,花了2個多小時,討論出了移動互聯網時代最偉大的產品。
當這個未來叫做“微信”的應用雛形躍然誕生在那張菜單上時,任平生和張曉龍都感到耗盡腦力的精疲力盡,但又充滿了遠大憧憬的激動。
在今天之前,張曉龍已經自我蹉跎了很長一段時間,自從完成了QQ郵箱的開發後,張曉龍就像屠龍勇士失去自己挑戰的目標一般,一直找不到自己應該追逐的方向。
在旁人看來,張曉龍的日子應該過得很滋潤才對,他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也得到了賞識自己的伯樂,更有一個寬松自由的工作環境,他完全可以不緊不慢地做著自己的產品,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步調去工作,去生活。
但對於張曉龍而言,這種按部就班、一眼就望得到底的生活,只會令他感到束縛、感到煩悶。
張曉龍永遠不是一個甘於滿足現狀的人,自從獨自開發免費的Foxmail開始,他就抱有一個夢想,希望可以通過自己的產品,將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傳播給更多的人,並改變這個世界的面貌。
所以他一直在跟自己較勁,想要通過給自己施壓的方式,把自己的靈感給逼出來。
但張曉龍的算法落空了,他嘗試了去吐蕃自駕遊,獨自一人穿越了無人區;他花了大量時間練習高爾夫球,拿到了業余組的冠軍;但這些活動只能填滿他的閑暇時光,卻無法填滿他那顆渴望創新的心。
張曉龍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跋涉的旅人,他在孜孜不倦地尋找光明,但卻不知光明身處何方。
他唯一可做的,就是抽大量的KENT牌香煙,在飯否上孤獨而又寂寞地更新著一條條想法與感受。
而這一切,在他遇到這個名叫任平生的男子之後,產生了改變。
自從任平生提出應用手機號碼和通訊錄來拓展應用的社交圈的設想後,張曉龍就像是暗夜行者找到了黎明曙光般,眼前豁然開朗,露出了一片曾經被迷霧所遮蔽的藍海。
憑借著天才產品經理的直覺與敏感,張曉龍已經可以斷定他與任平生討論出的這款全新的智能手機應用,將徹底顛覆QQ等傳統IM軟件所構建的護城河,並且在極大的層面改變無數人的生活方式、通信方式和情感方式。
這,就是張曉龍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目標。
但在興奮告一段落後,張曉龍的眼神又恢復了往常的憂鬱,他皺了皺眉頭,問道:
“你把這款產品的想法都說出來了,難道不擔心我會報告給騰汛嗎?”
任平生當然會擔心,因為他把自己躋身互聯網巨頭的期望全部壓在“微信”上了,他當然不想把自己寶貴的重生經驗給騰汛享用,為他人作嫁衣裳不是他的性格。
但任平生對張曉龍更有信心,他相信張曉龍並不是一個以利益為第一驅動力的人,否則他也不會為一款免費軟件堅持那麽久,也不會因為理念不同拒絕了很多大公司的邀約。
不過,盡管任平生對張曉龍信心十足,但他並不是一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他早已為張曉龍的這句話,準備好了答案。
“你不會。”
任平生不用等張曉龍問“為什麽”,就已經開始說出自己的答案。
“騰汛是一家以QQ起家的公司,無論做遊戲也好,做其他業務也好,QQ永遠都是騰汛的核心,騰汛對於QQ的依賴,不僅僅是因為QQ所提供的護城河,而且是因為QQ已經形成的正統地位,讓它成為不可動搖的一個符號。”
“而我們正要做的這款產品,第一個威脅到的就是QQ的正統地位,你覺得,騰汛會讓自己的繼子發展壯大,從而威脅到自己親兒子的生存嗎?”
任平生這番話講得十分精妙,他不但把QQ比擬成騰汛的親兒子,而且暗示後期被並購進來的張曉龍,以及張曉龍所領銜的花城研究部在騰汛的地位,雖然花城研究部遠離深港的騰汛總部有很多原因,但這個研究部本身並不清晰的定位,也是它當前僻居一隅的因素。
把花城研究部比喻成繼子,是非常妥當而又準確的一種描述,而這恰好說中了張曉龍那顆敏感的心。
但任平生還沒有說完,他繼續冷靜地分析道:
“騰汛的業務收入,有一大半來自移動運營商的SP業務,也就是騰汛無線事業部所提供的,包括手機QQ、騰汛手機網在內的一系列產品都是無線事業部所研發並維護,無線事業部也是騰汛內部與運營商關系最好、最密切的部門。“
”如果我們這款產品上線的話,會直接威脅移動運營商的短信業務,這必然招來運營商的強烈不滿,而這種不滿在騰訊集團內必將形成對你的施壓,首當其衝的是誰,你應該很清楚吧?”
張曉龍沉默了一陣子,輕聲說道:
“Tel。”
Tel,也就是劉承敏,時任騰汛集團高級執行副總裁,分管騰汛無線事業部。作為騰汛的資深元老級人物,劉承敏出身華威,以營銷思維和把握市場的敏銳能力著稱。劉承敏自從加入公司後,一直把騰汛和運營商、手機廠商的關系經營得很好。
而劉承敏這種與運營商的良好關系,為無線事業部的發展帶來了極大的空間,在十年以前,無線事業部是第一個為騰汛創造收入的團隊。2004年4月,騰汛公司在香港掛牌上市,收入的90%都來自於移動運營商的SP業務。
正是因為劉承敏的資歷與事業取向,決定了他成為“微信”在騰汛內部研發時的最大阻力。據說,當年騰汛內部有三個團隊同時研發這款產品,除了花城研發部之外,其他兩個團隊都來自劉承敏分管的無線事業部;而劉承敏,也屢次在集團的高層會議中,對花城研發部的研發行為給予負面評議。
甚至在“微信”已經取得一定市場地位後,劉承敏還曾經給不向自己匯報的張曉龍打過電話,要求他停止發布“微信”最新版本。
當時,“微信”團隊對公司環境已近絕望,幸好張曉龍假托不知情,頂著壓力擅自發布了新版本,這才有了後面那波瀾壯闊的大篇章。
只不過,洞悉這一切的任平生,沒有再給張曉龍一次當孤膽英雄的機會。
他從歷史傳統、商業模式和人事鬥爭這三個角度,將張曉龍與花城研發部未來在騰汛集團內可能遇到的阻力完完全全地描述了一遍,並且將其中的來龍去脈說得十分透徹。
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之下,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住環境的壓力。
即便是張曉龍這麽自信的人,也無法不為自己的未來,為自己想要打造的產品的未來考慮。
但張曉龍還想最後給自己一個理由,他猶豫了一下,答道:
“你說得都沒錯,但馬總畢竟對我有知遇之恩,我這麽一走了之,感情上過意不去。”
任平生沒有再出言相勸,他只是平靜地道:
“1979年11月,有個美國黑人少年,寫了這樣一封信:
我應該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我應該成為一個全新的,了不起的,演員、歌手、舞者。
我要改變世界。
我要比所有人加在一起,更厲害。”
這個少年就是未來的天皇巨星邁克爾·傑克遜,而這封信,就是他21歲時寫給自己的。
看著張曉龍快要熱淚盈眶的雙眼, 任平生站起身來,伸出手,沉聲道:
“你想呆在騰汛養老,還是想跟我一起改變世界?”
張曉龍再也按奈不住內心的激情,他重重地握上了任平生伸出來的手。
“這是我看到移動互聯網上的最大的機會,我不會錯過的。”
兩個男人在這間老舊的茶餐廳裡雙手僅僅相握,像孩童般擺動著手臂,旁若無人地開懷大笑。
遠處的茶餐廳老板看著這兩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以及他們莫名其妙的舉動,心裡暗自猜測:
“這兩人究竟是傻子呢,還是瘋子?”
只有任平生心裡清楚,他們今日所做的決定,將影響未來十年的互聯網格局。
一個陳舊的帝國即將邁入黃昏,一個嶄新的帝國即將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