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天掙脫奶奶的手,今天非要跟劉富昌扯個明白,免得耽誤更多人。
“發燒,如果是病毒性的,不吃藥也能好,與符水無關;腿傷……”
趙長天問瘸子:“把你治成這樣也叫好?真是好醫生,就該說治不了,讓你去鎮上大醫院看。”
瘸子不說話了,其實他也是有點抱怨的,不過悄悄藏在心底罷了。
這小子成心拆台來了,劉富昌納悶了,至於嘛?不願意給你奶奶吃糖,就不吃唄,他不知道自己將造成的嚴重後果。
但是不管怎樣,面子首先要保住,否則日後沒法混了。早知道,靠這個招牌,他日子過得很不錯。
“你說,吃了糖感覺如何?”劉富昌直接逼問周寶紅。
周寶紅是老實人,大家又是鄉裡鄉親的,不好意思給他難堪,支支吾吾的說:“還行,吃完是有點力氣……”
這是假的,吃完剛開始有點力氣,後來就越來越差,現在總是頭暈無力,雙腿發軟,有天摔了一跤後,左手就開始一直抖。
可她習慣了默默忍受,不是難受到極點,絕不會去鎮上看。
一是不方便,二是沒錢。
“怎麽樣?”劉富昌得意的看著趙長天。
趙長天冷笑:“請問吃糖補肝原理是什麽?”
“不懂了吧,”劉富昌搬了條凳子坐下,點了一根煙,翹起二郎腿,美滋滋的吐了個煙圈,開始教育趙長天。
“食物有五味,酸甜苦辣鹹,酸入肝,甜入脾,肝屬木,脾屬土,五行相生相克,形成一個大圓圈。其中,脾土是中心,我用甜來補脾,土生而萬物長,肝又儲存糖原,人就有力氣啊。”
圓圈理論出自黃元禦的《四聖心源》;脾胃為本,則源於李東桓的《脾胃論》,由此看來,劉富昌還是讀過不少中醫經典典籍的。
還肝糖原啥的,中西醫結合,怪不得能忽悠住村裡的人。
可惜理解能力有限,只會牽強附會、生搬硬套,導致出了偏差。
趙長天微笑:“是這樣啊,那甜為什麽能入脾呢?”
“這個?”劉富昌被問住了,千百年來,書上都這麽講,我怎麽知道為什麽?
“很簡單,因為古代解剖學不發達,把胰腺歸到了脾髒一起,統稱為脾。
甜入脾,是因為胰腺能分泌胰島素,幫助身體利用血液中的葡萄糖,一旦胰腺出了問題,甜就不能再補脾,而是傷脾!傷肝!傷身!”
還有這種說法嗎?頭一次聽說啊……劉富昌有點茫然。
“肝疼不會導致後背疼。我奶奶明明是胰髒疼,很有可能是慢性胰腺炎或者糖尿病,不管哪一種,被你當成肝疼來治,如果繼續吃糖,她的命就會斷送在你手上!”
趙長天語氣很嚴肅,再世為人,他可以什麽都不要,唯獨情之一字,始終看不破放不下。
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
要是真的放下了,人生似乎也沒啥意義了。
不是吧?
圍觀的人把嘴裡的雞骨頭、魚刺啥的吐掉,興奮的、驚奇的竊竊私語。
“劉醫生水平真這麽差?不能吧?”
“難說,上次誰家的小孩咳嗽,說可以不吃藥,貼膏藥就能好,結果肺炎啦,差點就沒了……”
“趙末家爺爺,吃了他兩年中藥,最後不也走了?”
“他把我治成瘸子了都……”
……
人心轉變很快,大夥細細思量,真的發現不少蛛絲馬跡。
劉富昌慌了:“你全都是胡說八道,有什麽證據?”
“很簡單,鎮上走一趟,化驗指標就知道了。”
“太遠了,我不去,下午還有病人呢。”劉富昌拒絕,他心裡有點沒底。
瘦子怎麽可能有糖尿病?但對方說的有憑有據的,難道是真的?
“沒關系,隊上有拖拉機,我去借,帶你們過去。”
有熱心的吃瓜群眾真的嗖嗖嗖跑去借了拖拉機,轟隆隆開過來,停在路口,招呼趙長天上車。
“我不去……”不肯去的劉富昌被幾個男人硬扛著上了拖拉機,一些沒事乾的婦女們也跟著趙長天他們上了車。
還有擠不上車的,居然不知從哪弄來兩輛自行車,跟在後面驚濤駭浪般狂奔。
沒多久就到了鎮上的衛生院,周寶紅抽血後,餐後兩小時血糖28!
正常人的空腹血糖應該低於7.0,餐後兩小時低於11.1,餐後三小時應該接近空腹的水平。
這麽高的數值,已經是非常嚴重的糖尿病了,手一直抖,初步懷疑心腦血管已經受損,建議立刻住院。
天啊!跟著來的五個女人發出不敢置信的驚歎聲。
這麽多年她們家老人孩子都交給劉富昌看,真是太可怕了!
想想都後背發涼!要不是今天被趙長天揭穿,以後還不知道出多少類似的事情。
“唉呀!”一個女的拍了下大腿:“我家那口子總是晚上起來上廁所,劉富昌說是腎虛,開了好多補腎的中藥,不會是其他毛病吧?”
“難說,”趙長天幫奶奶壓緊抽血的針口,說道:“可能是前列腺炎,也可能是糖尿病,甚至腎病,最好來醫院看看。”
中醫傳承幾千年,當然有用,趙長天並不是不信,只是很多人打著中醫的幌子,胡說八道亂開藥方,加上藥材作假和藥效下降,導致中醫的可信度越來越低。
“怎麽會這樣?”
劉富昌想溜,被趙愛國一把抓住。
“想跑,沒門!要不是我們這趟回家,我媽就被你害死了!”趙愛國擼起袖子開揍,也不管是在醫院。
趙長天攔住父親,打不能解決問題,農村看病難,七八十年代,赤腳醫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不能完全抹殺劉富昌的功勞。
“劉醫生,如果你真心想要治病救人,就再多學點知識吧,最好能去大醫院學習一段時間。”趙長天提議。
劉富昌苦笑:“我年紀大了,又沒有關系,哪個醫院會要我?這次是我錯了,唉……也不是故意的……”
是有點困難,不過對趙長天而言,完全不是問題。
他現在和漢江幾家醫院關系不錯,塞個人去學習還是可以的。
跟劉富昌一說,後者大喜過望,沒想到老趙家這孩子,竟然如此大度,不計前嫌,他終於感到慚愧了。
之前,還有點覺得運氣不好,被這小子搗亂,想辦法報復來著。
趙長天也是沒辦法,前世的事情又不能拿出來說,打他一頓出了氣又能怎樣?
只能這麽著,畢竟,前進村確實需要村醫。
成年人不講情緒,隻論利益。
劉富昌千恩萬謝的走了,留下趙家三代在醫院。
趙長天帶著父親奶奶回到漢江, 立刻安排周寶紅住院。
還是人民醫院,還是張愛生,還是上胰島素,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周寶紅對胰島素嚴重過敏!
渾身紅疹、瘙癢、水腫,甚至出現了哮喘的症狀!
“怎麽會過敏呢?我都不過敏啊!怎麽辦?”趙愛國急瘋了。
過敏就不能打胰島素,可血糖那麽高,光靠吃藥降不下來啊!
張愛生也沒轍,這種現象並不少見。
“那些過敏的人怎麽處理的?”趙長天問道。
“開了藥,回家吃。”張愛生說了實話:“血糖控制不好,基本五到十年就出現了並發症……”
沒了的也有不少,她不願意說,怕刺激病人。
“過敏的原因是因為打的是豬胰島素,胰島素有A、B兩條鏈,豬胰島素B鏈30位上的氨基酸是丙氨酸,而人胰島素是蘇氨酸,由此導致了過敏的發生。”趙長天說道。
最初,提取的是牛胰島素,然而,它和人胰島素有三個氨基酸的差別,相比之下,豬胰島素更為安全,所以被廣泛使用。
這男孩到底哪裡來的?人形百科全書?
張愛生內科主任當了這麽多年,胰島素處方開過幾千張,第一次深刻了解豬和人胰島素的區別。
“那能搞到人胰島素嗎?”趙愛國問道。
“不能,國外似乎在開發中,但目前還沒有聽說過。”
市長父親都打的是豬胰島素,你一個農村女人還想搞人胰島素?
搞不到暫且不說,安全性也未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