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換煤氣罐成了張興隆最頭疼的事情。
實在是太重了不好帶,每次換罐都要摔幾跤。好在近兩個月才需要換一次。
冬天溫度低,張興隆家的廚房又總要開著窗子,罐裡的殘留就比較多,也不知道張清之從哪學的,火不壯的時候就在煤氣罐下邊放個盆子,往裡加熱水燙,果然又能多用好幾天。
這個時候燒煤氣用的都是蜂窩灶,也就是後來流行的高端灶頭:聚能灶。大家都用,也沒覺得有多好。
後來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灶頭,大家都覺得好看高端,就把老灶頭紛紛換掉了,沒想到的是到最後這灶又流行回來了,還特麽特別貴。
“二民呐,去把罐換了吧,燙不出來的,火總是忽閃忽閃的不上勁兒。”
“非得今天?”
“那你那話說的,那還能不做飯啦?你不吃餓著行不?”
張興隆沒在吱聲,低頭扒光飯碗裡的飯,起來去拆減壓閥。
車子已經好些天沒騎過了,被張清之收在倉房裡。拿了鑰匙去把車推出來擦擦灰,拿皮條子把煤氣罐綁上。
劉桂新和張清之這邊張羅著出攤子,張興兵和同學一起上學去了。
張興隆把車子推出樓頭來到大馬路邊上,這才騎上去晃晃悠悠的往廠裡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裹得像個粽子似的,就露倆眼睛在外面,小北風順著河道像小刀似的到處削,發出尖銳的聲音。
粗碎這邊已經建好投產了,樓上王志輝技校畢業就分在這裡,拉著礦石的火車轟轟隆隆的從露天開下來,把礦石卸在礦坑裡,發出地震一樣的響聲。
從這會兒起就多一個工種,撿礦石。火車拉著礦石從上面下來,總會延路掉一些在鐵路邊上,需要人工撿起來送到粗碎這邊來。
橋頭這邊原來不知道幹什麽用的一溜紅磚房,紅磚牆從橋頭一直圈到宿舍路口那裡,原來中間就是選礦廠的冰棍廠,這會兒已經黃了,不幹了。
最把頭靠橋頭的院子開了私人飯館,門口掛著幌子在北風裡搖晃。
進了廠子大門,從往二選輸送礦石的皮帶道下面穿過去,左側山坡上全是堆得山一樣的焦碳,還有塊煤。這是廠子的煤場。
煤塊和焦碳就這麽露天堆在那裡,哪個車間要用就自己來車拖。職工家裡有需要的也自己來拖。
這種焦碳是用來煉鋼的那種,工人就叫它鋼焦子,特別耐燒,爐溫也高,添一膛能燒一天,火還壯,開小飯館的都想方設法的來廠裡弄。
到了三廠這邊,一過鍛造,路轉了個急彎開始爬坡。
張興隆躬著身子雙手使勁拽住車把,用身體扛著重量往上推,好不容易推到食堂這邊有點平地緩緩氣,接下來是更陡更長的大坡,也是摔跤集中地。都快摔出陰影了。
張興隆想了想,還是沒敢上,推著車子從細碎前邊過去,從五廠那邊繞,雖然多走一段路,但是能躲開這個害人坡。
這邊也是坡,但沒有另一側那麽陡。
等他好不容易把罐換出來,一路摔著跟鬥送回家再折返到學校,已經是第三節課了。
沒敢直接進教室,站在走廊裡想了想去了顧老師辦公室。換罐就得遲到,遲到就要被訓,被同學嘲笑被教導主任記到小本本上。
他覺得張清之和劉桂新應該知道是這個樣子,但還是讓他去換罐,心裡有點委屈。
但他不知道的是,張清之和劉桂新是真的沒想到這麽多,上技校就沒把他當學生了,心裡就認為已經在上班了一樣。上班了,晚會兒早會兒能怎麽的?
父子母子之間日常幾乎沒有什麽溝通,
這才是根源。他和張興軍不像老三,有事沒事都能和劉桂新膩乎半天,摟脖子貼臉耍嬌放賴的,什麽話都能問都能說。
可能因為從小被送到農村長大的原因,哥倆要更自立些,更懂事,但也和父母沒那麽親近了。
“顧老師。”
張興隆扒門看了看,辦公室裡就顧老師一個人,開門走了進去。
“張興隆,怎麽不上課?”
“嘿嘿,我給家裡換罐去了,剛來。我在這呆會兒,下節課再去。”
“你怎麽總是遲到,你家裡什麽事兒都指著你一個呀?你不是有哥有弟弟嗎?”
“我哥當兵去了,我弟弟初一,也乾不了活。”顧老師家住六號樓,和張興隆家挨著,基本情況都了解。
“你這麽的,課能跟上啊?別到時候考試考不好,畢不了業怎麽辦?”
“能跟上。 老師你這段時間照相沒?”
“拍了點雪景,沒太拍好。”顧老師抓了抓頭皮:“我那個相機不行,就是湊和用用。”
“那什麽樣的像機才好?”
“拍景兒,還是得120的,全幅的上,那拍出來才叫個玩藝兒。”
“我姐夫有台海歐4A,說是能拍120卷。”
“那個好用。”顧老師點點頭:“那是好機器,挺貴的。你姐夫挺有錢哪?”他衝著張興隆笑了一下:“一般人還真買不起,也舍不得。”
“我姐家條件還行,開縫紉鋪的。”
“那是能有點錢,那個買賣原來就沒人管。原來家家衣服都是做,有幾個舍得買成衣的。”顧老師站起來:“走,去那屋,幫我衝點片子,我這眼睛現在不行了,年紀大了。”
張興隆和顧老師出來來到另一間屋,其實是間廁所,改成了暗房。樓裡的人上廁所都要去教學樓後面,樓裡的不讓用,味太大。
“顧老師你原來是幹什麽的?一直是老師啊?”
“不是,原來就是工人唄,技校成立第二年調過來的,也有十幾年了。”
“原來那會兒打倒臭老九前咱們這邊鬧沒?”
“沒,咱這是廠子,學生都是子弟,誰敢蹦達回家就得挨削。”
“我初中的化學老師上課經常給我們講那會兒的事兒,他說,上課看哪個學生淘氣了說幾句,那學生就站起來,老師你在前面站好,同學們把紅寶書拿出來,批判大會現在開始。”
顧老師就笑:“那到是真的,那會兒亂哪,還好,廠子這邊沒人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