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詫異的盯著肖菊英看了一會兒,扭過頭低下目光。
肖菊英看了看幾個人:“怎了?我,說錯啦?我看鐵道不都是那麽那麽鋪的嗎?”
中年女人對劉桂新說:“你真想好啦?這可沒有後悔的地方。”
劉桂新低下頭點了點:“想好了,要是能退就回去過日子,怎樣我也認了,要是回不去我就在這陪他,也省著胡思亂想擔驚受怕的。我家裡現在也不用俺管啥,以後。
以後再說吧,也不能總這樣。以後等我媽老了那會兒總有辦法。我就不信豁出勁來日子過不好。”
中年女人伸手在劉桂新手背上拍了拍,說:“苦點累點,可心裡塌實,現在已經比原來那前好多了,以後會越來越好。
咱們國家現在有了核彈氫彈以後誰也不敢欺負咱了,老毛子的錢也還完了,無債一身輕,以後咱們日子有奔頭,你歲數還小,別著急慢慢來。”
劉桂新點點頭,說:“俺知道,報紙俺也看了的,某主席真厲害,有他在咱們就啥也不用怕,日子肯定能過好,能過的越來越好。現在都在抓生產呢,俺們大隊來了好些知青。”
中年女人說:“盼著吧,工業農業大發展,咱做不了王進喜陳永貴,但咱也能給國家做貢獻,把家照顧好,不給男人添亂,讓他能一心修鐵道,這也是貢獻。這是俺們縣主任說的。”
劉桂新說:“俺懂,抓革命促生產,就是跟著黨走,做好工作,堅定思想和階級敵人鬥爭到底。俺能做到。”
招待所的工作人員敲了敲門,推門進來叫大家去食堂吃飯。
幾個人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行李物品就放在自己的床上,中年女人叫醒了那個一直睡著的,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另一個女人:“開飯了。老輩子,吃飯啦。”又對老漢喊了一聲。
老漢擺擺手:“你們去吃,我不餓呢。正好你們走了我抽袋煙。”
劉桂新說:“大爺,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飯得吃啊,吃了飯才有力氣把人接回去,你兒子也不想看到你這樣吧?”
老漢搖了搖頭,拿出煙袋鍋慢慢裝煙:“我有兩個娃兒,大娃兒在廠裡,是民兵,小娃兒在這邊修鐵道。前兩年鬧紅小兵,然後這個派那個派,我也搞不清楚。
都是革命的,都說自己是正確的,那就是一家人嘛,天曉得為啥子要鬥。然後打起來老,天天乒乒乓乓的打,衝鋒槍迫擊炮手榴彈,坦克軍艦,重機槍高射炮,從城裡打到城外。
楊家坪到謝家灣差點遭打平老,死了一千多,傷了三四千,我大娃兒就不見了,生裡也沒得,死裡也沒得,傷裡還是沒得,活生生個人就不見了。
說是失蹤六七百人,也是個扯拐的,六七百人又不生又不死就沒得了。
這兩年,慢慢算消停下來,不打了,又是天天搞運動開大會,批判這個鬥爭那個,今天這個上台喊明天那個上去跳,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是對的,老百姓隻好消聲,把自己關在家裡。
我就想啊,幸虧老子小娃娃在部隊上,安靜,不得鬥來打去的,就叫他好好在這邊乾,不要想退伍也不要想回去。我是上輩子,造了啥子孽喲,小的也沒了。
大娃兒沒了,他媽一股火趴老,現在全家人就只剩我一個,我都不知道,我還活著做啥子。”
劉桂新和中年女人對視了一眼,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肖菊英說:“大爺,走吧,一起去,
我想聽聽你講故事。” 劉桂新拍了拍額頭,這個大丫頭完全就是個沒長大的呀。
“走嘛,你看我們都陪著你呢。”肖菊英上去扯著老漢的袖子往起拽。
老漢被拉扯的沒招兒了:“好好,莫扯莫扯,我自己走。”
中年女人看了劉桂新一眼,咬著嘴唇忍著沒笑,兩個人一起走了出來。
劉桂新說:“大爺說的好嚇人哪,城裡那麽亂?”
中年女人說:“城裡人多,上班卡著時間,閑的功夫也多,能不亂嘛。”
五個人走到食堂,拿著公用碗筷去打了飯菜在一張桌子上圍著坐下來。食堂裡還有七八人,坐在另一邊。
肖菊英咽了一大口口水,舔著嘴唇說:“真的有肉啊。”低頭開吃。
吃了一會兒,估計是肚裡有底兒了,肖菊英抹了一把嘴問老漢:“大爺,真像你說的那樣?像打仗似的?”
老漢點了點頭,說:“從67年打到68年, 大大小小幾十仗,到處都在打。
望江廠建了炮艦隊,延著長江轟船廠,轟大樓,轟電廠,江上的船見一個打一個,人死了多少不知道,船就打了十好幾艘,機器廠那邊把坦克從沙坪壩開到解放碑,把交電大樓都轟毀了。
那會兒光公墓就修了二十幾個,後來部隊去了才壓住,涪陵部隊用軍艦上的大炮轟城,逼著幾萬人繳械投了降,那就是真打仗了。軍隊還是靠得住。”
中年女人說:“哪都一樣,前兩年到處都在打,聽說南寧那邊打的也不小。算了,咱們還是別說這個了。”
肖菊英問:“為啥?我挺想聽呢。”
中年女人歎了口氣,劉桂新說:“你怎麽像沒長大似的。出去到外邊別談論這些事兒,當心被當成反格命。”扭頭看了一眼那邊那桌人。
“國內外階級敵人同我們的鬥爭是很複雜的,反格命秘密組織決不是只有一個五一六,全體人民都要行動起來,堅定思想,擦亮眼睛,去發現抓捕更多的反格命份子,反格命組織……”
食堂的牆角上裝著個電喇叭,這會兒正播放著最新的最高指示。
沒有人知道,這份反對五一六的指示,成為繼紅小兵之後的又一波襲卷全國的大事件,雖然沒有紅小兵那麽亂那麽毫無顧忌,但影響層面更高,鬥爭也更加慘烈,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桌子上陷入沉默,幾個人低頭吃著自己的飯。
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置身事外,只能無奈的隨波逐流,努力的保護好自己,等待著未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