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神秘的避難所裡面，窺見一大群沒人知道的動物。——《海底兩萬裡》儒勒·凡爾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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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形態完全取決於生態的環境，這是全宇宙都適用的法則。

　　宇宙中有多少種生態環境，就會孕育出多少種生命形態，他們有的時刻保持著運動，有的則長時間靜止，有的會經歷生老病死，有的則亙古如一。

　　如果將宇宙比喻成一把無限長的尺子，生命的形態就是尺子上的刻度，相近的形態彼此大多能相互理解，而相距遙遠的形態，他們根本不會視彼此為生命，就像碳基生命不會把空氣、泥土、金屬視為生命形態的一種。

　　然而，有一種生命不會拘泥於什麽的生態形態，他們會更關注生命的本質，會窮一生追尋和探索真理，並想盡辦法傳承前人的經驗。這種生命一般被稱為智慧生命，也只有智慧生命才能跨越生態的鴻溝，抹去形態的迷霧，最終學會理解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生命。

　　在一顆沒有大氣，九成物質由金屬組成的高密度行星上，有一座巍峨嶙峋，與漆黑的太空背景渾成一體的高山。山上遍布著形狀不一的金屬塊，它們有的像雞蛋般大，有的像樓宇般高，也不知在此擱置了多少歲月。

　　恆星自西面的地平線升起，再以極快的速度沒入東面的群山之中，那是行星自轉太快的緣故，如果人類置身其中，日夜迅速交替恐怕會讓他頭暈目眩，無所適從。

　　當陽光掠過那座高山時，可以看見在一山谷處有五個看起來格格不入的金屬塊，就像是被人刻意擺在那裡。格格不入是因為它們與其他金屬塊差異太大了——它們的形狀太工整了，工整得完全不像是自然界的產物。

　　一個正立方體，一個正三棱錐，一個正圓柱體，一個正四棱台，一個正球冠體，任誰都能看出它們是人造物，自然界根本不存在如此工整的形狀。然而，它們卻確確實實是這顆行星的自然產物，嚴格地說它們就是這顆行星的生命。這要是放在人類眼裡只能算是一塊金屬，但它們卻以這種樣子生存了數億年，人類的歷史在它們面前恐怕連未受孕的精子都稱不上。

　　它們不需要光，不需要水，不需要空氣，不需要四肢五官，不需要五髒六腑，但它們卻需要政治。

　　任何智慧生命都會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它們也不例外。然而，它們的思考並不是像人類那樣，從自然搏鬥、生老病死、資源分配、階級劃分、文化世俗等角度出發，這些對於它們來說都不是問題。它們唯一的問題就是活著太容易，壽命無限長，因此它們也沒有人類那樣的繁雜欲望，唯一的欲望就是對知識的無望渴求，那是它們唯一能自證存在意義的途徑。

　　當一個單純的欲望普遍存在於每一個個體的心裡時，分歧就無法避免，分歧一旦出現，就會需要管理和統治，而獲得管理統治權的唯一方法就是鬥爭。它們的政治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應運而生。

　　五個工整的金屬體看似毫無動靜，但實際上它們卻在進行著一場激烈卻靜默的爭論。

　　靜默，是因為它們不需要透過語言和聲音來交流。它們可以進行輻射通信，也可以進行無線電通信，甚至是引力波通信或量子通信，但絕對不會是語言聲音通信。

　　立方體(簡稱“方”):如果要逃，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每百十萬年才出現一次的星系逆轉將會在接下來的一年內發生，行星自轉已越來越慢，

賊黨要忙著應對這件事，誰都顧不上我們。　　三棱錐(簡稱“錐”):逃?往哪兒逃?

　　圓柱體(簡稱“柱”):往哪兒逃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逃離賊黨的勢力范圍。如果我們錯過這個機會，各位就等著被執行原子斥散之刑吧。

　　四棱台(簡稱“台”):說得倒輕巧。我倒想問你，現在哪裡不是賊黨的勢力范圍?

　　方:浩瀚無垠的宇宙。

　　台:你想逃出本星系?

　　方:正是。

　　錐:有計劃嗎?

　　方:有。潛伏在賊黨內部的同志告訴我，賊黨前些日子有三艘星際級遠航艦服役，一艘是大型攻擊艦“無限分割”號，一艘是大型運輸艦“無限遷躍”號，一艘是大型科研艦“無機生命”號，三艘都搭載了最先進的行星級生態自循環系統，隨便駕駛一艘，都像駕駛著一顆行星，能毫無顧忌地在宇宙空間中漫遊。賊黨生怕這三艘所費不貲的遠航艦受星系逆轉的影響，下令將它們駛出星系外，那兒兵力稀疏，防禦薄弱，如果我們能奪得其中一艘再毀掉其余兩艘，然後啟動遷躍引擎逃離本星系，賊黨哪怕追擊我們也只能追得一時三刻，畢竟我們是生態自循環，滿宇宙愛往哪飛往哪飛，愛飛多久飛多久，而賊黨則再無生態自循環的飛船可用。

　　台:遷躍?那絕對不行。我們星系就是因為濫用遷躍而弄得空間千瘡百孔，整個星系大大小小十八顆行星沒有一顆是完整的，全被遷躍漩渦(濫用遷躍所遺留的空間扭曲現象)東啃一塊西啃一塊。如今，就連我們個體的遷躍也極容易引起遷躍漩渦，遑論一艘如此巨大的星際級遠航艦。

　　柱:你這種想法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賊黨內部如今也是談“遷”色變，不管是小體積遷躍還是大體積遷躍，也不管是短途遷躍還是長途遷躍，都被嚴令禁止，生怕造成遷躍漩渦。而我們應該利用他們這個顧忌，借助遷躍逃離本星系，他們如果投鼠忌器，我們正好趁此逃出他們的追擊半徑。

　　台:你這是拿整個星系的安危來豪賭啊！

　　方:事到如今，我們還顧忌這個嗎?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管什麽星系的安危。

　　錐:為了活命而置整個星系的人民於險境，我個人也無法苟同。

　　柱:咱們幾個是我黨最後的力量，如果我們都被執行原子斥散之刑，整個星系就不會再有其他力量阻止賊黨綁架全族的求知之路，你們都知道那意味著我們再不可能探尋到終極知識。

　　方:一點不錯。如果我們想繼續探尋終極知識，只有離開本星系這一條路，而要離開本星系，則非遷躍不可。

　　球冠體(簡稱“冠”):真是成也知識，敗也知識。如果當初不是我們發明了遷躍技術，我們幾個可能還是默默無聞的金屬塊，怎可能擠身內閣，成為整個星系的領袖?可偏偏又是這遷躍技術，不僅導致空間不穩定，還被賊黨拿來大做文章，致使我們被彈劾下台。到了現在，我們權力沒了，名聲沒了，大部分同志也沒了，只剩下我們幾個東躲西藏。這個星系已經沒有我們安身立命的空間，我們已經被冠上罄竹難書的罪名，這案恐怕是翻不了了。所以我讚成離開本星系，到遙遠的空間裡尋找合適的星系重新發展。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重新回來這裡，親自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

　　台與錐:既然統領都這樣表態了，那我們也沒有什麽意見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要怎麽登上那些星際級遠航艦?

　　方:潛伏的同志願意向我們提供遷躍座標和船上各系統的接口密鑰，讓我們能遷躍到其中一艘遠航艦上並進行控制。但正如我剛才說的，賊黨早已下令將三艘遠航艦駛出星系外，如今已離我們很遠，倘若我們要進行遷躍，單靠個體的能量是無法完成的。我們必須依靠兩個個體合力完成一次遷躍，但每一次遷躍只能送走一名同志……

　　錐:也就是說，我們五個最終會有一個留在這裡。

　　方:是的……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台:那誰留下?

　　柱:有誰願意留下嗎?

　　方:聽幾位的意思，怕是無人願意留下。既然如此，這事就交由統領決定。統領表個態吧。

　　球冠體默然良久，才發射它的信號:往後光複我黨的重責，就落在四位同志身上了。

　　錐:統領！您的意思是您留下嗎?

　　球冠體沒有回應。

　　方:那萬萬不行！留下誰也不能留下統領！

　　台與柱附和:是的！統領身系重任，豈能留下。

　　冠:四位同志與我生死與共，我不忍心挑選任何一位留下。所以我選擇自己留下。

　　方:統領，我知道這很艱難，但請您務必作出決定。您是萬萬不能留下的。

　　冠:我留下就是我的決定！如果你還尊重我這個統領，就接受我這個決定！時間無多了，賊黨會在星系逆轉之前建立起粒子束縛磁場，到時誰都走不了。趕緊聯系潛伏的同志，讓他把遷躍座標和接口密鑰發過來吧。

　　立方體見苦勸無果，隻好立即聯系潛伏的同志。遷躍座標和接口密鑰的信息以量子糾纏的超距作用，瞬間傳送過來。得到信息之後，五個金屬生命體立即強迫身邊的原子與自身核聚變，準備進行遠距離遷躍，因核聚變而產生的高溫，幾乎把整個山谷熔化掉。

　　方:上船之後，我負責控制自毀系統，劫持遠航艦，三棱錐負責控制推進系統，以免賊黨船員駕船返航，圓柱體負責控制遷躍系統，隨時準備遷躍，四棱台負責控制磁場系統，隔斷所有來往無線電信號。至於量子通信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干擾，隻好聽之任之。所以我們的行動一定要快，在賊黨有所反應之前，迅速逃離本星系。

　　熾熱的山谷很快就引起敵黨的注意，各種空中戰鬥機器漫天而來。

　　冠:沒時間了！你們趕快遷躍吧！

　　方、錐、柱、台連告別也來不及，連忙鎖定遷躍座標，借助球冠體所提供的能量，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山谷中。空中戰鬥機器趕至，發現山谷中只剩下球冠體，也不宣告些什麽，直接向其發射一束的伽馬射線， 伽馬粒子穿透球冠體之後轉變成高能電子，與球冠體的原子產生電離反應，擾亂庫侖場，破壞金屬鍵，斥散了球冠體原子的所有電子，失去電子束縛的原子頓時散成無數原子核，球冠體再也不複存在。

　　憑借著接口密鑰，方錐柱台控制了科研艦“無機生命”號，並與潛伏在艦上的同志致密體會合。敵黨船員忌憚它們毀船，隻好對它們唯命是從。圓柱體啟動遷躍系統，進行最大功率遷躍，隻一瞬間便躍出百萬光年之外，而遷躍造成的空間漩渦竟將“無機生命”號鄰旁的運輸艦“無限遷躍”號及若乾艘護衛艦撕成碎片，只有攻擊艦“無限分割”號躲過一劫。

　　立方體下令將幾個不合作的敵黨船員投放太空，並斥散了它們的原子，剩余的船員則全被囚於磁場之牢內，防止它們向敵黨通信。隨後，立方體又下令進行多次遷躍，直到遷躍燃料耗盡為止。自此，“無機生命”號開始了一段遙遙無期的星際之旅。

　　在最後一次遷躍之前，“無機生命”號尚未被切斷的量子通信系統收到了敵黨的決定:命“無限分割”號追擊“無機生命”號，但為了穩定空間，敵黨要求“無限分割”號須駛離母星一萬光年外方可進行遷躍追擊。立方體等無不大喜，這說明即使“無限分割”號以光速航行，也得一萬年之後才能追上自己，而這一萬年就是立方體等最後的救命稻草。

　　盡管茫茫宇宙不知何去何從，但立方體等無不深信，這一萬年它們一定能找到一個宜居的行星孕育全新的文明，以待他日東山再起，卷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