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臏頗感為難,良久未答。莊周感覺到他內心的波動起伏有異,便知他為了什麽而擔憂。“不用害怕,為師雖然不能左右夢中任何事物,但夢中也沒有任何事物可左右為師,你不用擔心為師會步期思的後塵。”
期思,亦即田忌,與孫臏乃同期入學的弟子,是他的知心好友。當年另一名與孫臏同期的弟子龐涓因嫉妒孫臏的才華,巧設詭計引孫臏到稷下附近的遺跡,想借那兒裡的魔種之手置孫臏於死地。不料在被魔種追殺時孫臏失足墜崖,掉進長埋黃土的廢都朝歌之中,雙腿亦因此受了重傷。龐涓隨即一同進入朝歌欲追殺之,不料孫臏陰差陽錯在廢墟中拾得一上古機關,借此機關,孫臏能調動體內的魔道之力,令時空扭曲倒退。他當時已無法與龐涓正面對抗,又想到自己雙腿今後會殘疾,當下便打算將時間倒退至他與龐涓進入遺跡之前,一來可在龐涓的詭計中反客為主,二來亦可挽救自己的雙腿。可惜他當時並不知道那上古機關的力量有多可怕,遂將身體大量魔道之力注入機關,並一下將機關上的旋扭機括扭至盡頭,然而時空並沒有倒退,反而因為機關引發的扭曲過大,突然發生坍縮,旋即吞噬四周的一切。
恰逢此時,他的好友田忌找到了他。原來田忌見他遲遲未歸,又知那遺跡魔種遍地,便擔心他遭遇不測,當下利用生者檢索機關前往遺跡找他。然而,當田忌找到孫臏時,時空已然坍縮。為將孫臏和龐涓從強大的坍縮吸力中救出來,他冒死躍下朝歌廢墟。在他的努力下,孫臏和龐涓逃出了朝歌,而他卻因一時不慎,掉了回去。
雙腿因重傷而動彈不得的孫臏央求龐涓挽救田忌,甚至願意以自己的性命去換他。“你想殺的人隻有我,與期思毫無關系。隻要你願意救他,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孫臏當時是這樣說的。但龐涓拒絕了,盡管他與田忌之間的感情也不淺,但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麽能比得上自己的安危,而且田忌還親眼目睹他對孫臏下殺手的瞬間。
“你會死的,不用你的允許,我照樣可以要你的命。而他,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在黃泉路上,你們不會感到寂寞。”龐涓當時是這樣回應的。正當他準備將孫臏推回朝歌廢墟的時候,時空坍縮的力量陡然增大,整個遺跡都在搖晃。他怕自己會遭受池魚之殃,當下撒腿就跑。孫臏隻能眼睜睜看著田忌攀扶的石塊慢慢裂開,乃至斷裂。在被吸進時空漩渦之前,田忌說了一句他畢生難忘的遺言。
“跟我爹娘說,我和夫子賢者周遊列國去了!”
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時空坍縮隻對遺跡造成程度不大的影響。後來墨子賢者聞訊趕至,將孫臏救回稷下。龐涓看見孫臏安然回來,當下收拾細軟,出逃學院,從此成為稷下叛徒。之後的事大家都知道,孫臏把自己關在夢蝶樓長達六個月,期間茶飯不思,精神萎靡。六個月後,他突然想通田忌極有可能還沒死,隻是流落到某個不為人知的時空裡。他立下重誓,誓要尋回摯友,並發明了機關之翼代替殘疾的雙腿。直到現在,尋回田忌仍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否則就算死,他也無顏面對得知兒子隨夫子周遊列國時,田忌爹娘臉上所展露的驕傲的笑容。
所以,當莊周命他將時間倒退至極限時,他實在害怕悲劇會重現。
“老師,”他對莊周說,“請恕學生難以從命。”莊周意識尚在夢裡,但現實中他卻突然握住孫臏的手,溫柔地說:“伯靈,
為師不會有事。你忘了為師曾夢見與你一起找到期思嗎?而且你也別忘了鯤兒,哪怕為師流落異界,它也能將為師尋回。”孫臏回頭看了一眼趴在一旁睡覺的鯤,心下稍寬,畢竟莊周老師的夢就是未來,未來就是莊周老師的夢。 當下,孫臏將機括緩緩扭動,直到扭盡。莊周的夢境以肉眼難以看見的速度在倒退, 積雪漸薄,月兒東移,就等著烏闌遇害的瞬間。但片刻之後,莊周漸感不妥。烏闌的屍體因時間反演的速度太快而在一瞬之間消失,然而時間反演卻沒有因此停下來,反而越來越快,只在眨眼之間,日月交替竟不下千回萬回,冬秋夏春亦快如閃電。
“伯靈!到底出了何事?”莊周感覺到孫臏的內心波濤洶湧,便知事態出了問題。
“學生也不知道!”孫臏焦急地說,“機關停不下來,還在拚命旋轉。”
“如今倒退了多少時間?”莊周問。
“機關上面顯示的數字不停跳動,學生無法清楚看見,但是……”孫臏顫巍巍著說,“時間倒退已達到百萬級別。”
莊周在夢境裡徹底愣住了,“百萬個時辰”那該是多少年前,一時三刻也難以計算。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周遭事物在快速倒退,轉換,先是他所處的位置地勢越來越低越來越平,隻轉眼間,稷下素來的田園丘陵地貌便不複存在,隨後遠處陡然出現一座龐大的城池,他認得出那就是朝歌。
他本想將錯就錯,借此機會好好遠眺一下那座在封神之戰中毀滅的古城,也看看那座尚未被精磚封砌起來的通天塔,傳說那就是朝歌的摘星樓。然而時間反演的速度已遠遠超過眼睛所能接受的程度,他再也看不清周圍事物的變化,隻覺得自己正身處於龍卷風中心看風外的事物,極其混亂,極其無序,不禁覺得頭暈目眩,隻好閉眼不看。“老師,”孫臏的聲音宛如從幽幽虛空中傳來,“時間已倒退了兩百余萬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