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歎了口氣。佳磊失望地扭了過去。
此時,病床上四叔的手動了,然後是微微地睜開了眼睛,然後,嘴巴也微微張著,似乎想要說什麽話。
“佳磊,快看你爸,他動了!”佳毅極其興奮叫喊著。
“爸!爸!您醒了,您終於醒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你不會離開我的!”佳磊邊哭邊說。
四叔的嘴一直在動,能看見舌頭在嘴裡微微晃動,發出微弱的聲響。
“爸!你要跟我說什麽?你要說什麽?我聽著呢,我聽著呢!”佳磊立刻彎腰將耳朵湊到四叔的口邊。
佳磊使勁去聽,但沒聽懂:“爸,您說什麽?您說不了的話先歇著吧,我們能治好的!能治好的!”他重複著說。
終於,四叔在掙扎了一番之後,抓著佳磊的手也松了,微張的嘴巴也不動了。
“爸!”佳磊發瘋似地抱住四叔,大聲哭了起來。
醫生也取下眼鏡,擦拭眼角,兩個工友也抖動著下巴,強忍著淚水。
佳毅心中十分難過,四叔和佳磊,從佳磊一出生,兩個人似乎就是冤家,互懟互拆,沒有一天的安寧,而如今,佳磊接受改造真心悔過,但一切都來不及了,這仿佛是四叔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結果。
片刻之後,佳磊扭頭,用十分渴望的眼神說:“你們聽到我爸說什麽了嗎?聽到了嗎?”
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醫生緩緩張口說:“他好像說‘下輩子再做父子’。”
大家都一齊對那位醫生投去驚訝的目光,他又有些緊張地說:“我學過點唇語,所以稍微懂一點。”
佳磊睜大的眼睛迅速地眨了幾下,洶湧的淚水再次滿溢而出。“爸......爸......”他嘴裡輕輕呼喚著......
醫院的長廊上,佳毅撥通了王教授的電話。
“王老師,我家裡發生點事情,我想請幾天假,希望您能夠批準。”佳毅說。
“呦,怎麽了?父母生病了?”王老師的語氣頗為關切。平時,佳毅是從不請兩天以上的假的。
“不是,是我叔過世了。他在這邊的建築工地上出了事情,身邊也沒親人幫助處理事情,我......”佳毅低聲說道。
“哦,沒關系,你盡管幫忙處理吧,試驗放放也沒多大關系,親人的事情最大,處理好了,來學校好好乾!”王教授的話讓佳毅的眼睛有些濕濕的。
佳磊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著四叔的遺體出來了。佳毅幫忙將白布搭著的四叔推進了殯葬車的鐵盒子裡。這一切就像是看電影一樣,有一種虛幻的感覺,無法接受,就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給自己打完最後一個電話之後就奔向了死亡。佳毅的腦海裡一直回響著四叔電話裡興高采烈的聲音:“佳毅,明天佳磊出獄,你跟叔一塊兒去吧?”
他無法接受,在監獄裡呆了三年的佳磊應該十分痛苦。上了殯葬車,坐在密閉的鐵盒子的旁邊,佳磊一言不發,眼睛就呆呆地看著棺材一樣的鐵盒子。
“不要太難過了,佳磊,人死不能複生。”佳毅伸手拍拍他的膝蓋。
“佳毅哥,我是個敗類,我這一輩子唯一做得最認真的一件事就是跟我爸作對,到頭來卻發現,他是最愛我的人,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不離不棄,在我打他罵他之後他還是一次又一次滿足我的要求,而我讓他得到的回報卻是這樣的。我不配做他的兒子,可他偏偏還說......還說下輩子再做父子!你說......你說他是不是傻......是不是太傻了!”佳磊苦笑著看著佳毅。
“父與子,不管怎麽爭吵,怎麽鬥爭,都是血脈相連,四叔很愛你......”
“可......可是,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報答他了,沒有機會了......”他埋下了頭又開始哭泣,兩手在頭頂上無力地耷拉著。
“你好好的就是對他的報答。”佳毅安慰。
“不,我沒有了媽,現在又沒有了爸,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不知道我該怎麽活著......”佳磊顫抖著。
“不,你好好地活著就是延續你爸的生命,你要活出他期待的樣子。”佳毅撫摸著他的肩膀。
段段續續的哭聲從他已經沙啞的喉嚨裡發出,鐵盒子在車廂裡的燈光下發出涼涼的、冷冷的白光,不知道四叔,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佳磊說的話了嗎?
車子一路晃晃悠悠,經過了漫長的一個夜晚,終於在第二天上午到達了童家村。殯葬車在佳磊門口停了下來,相鄰的幾戶人家陸續有人出來遠遠地觀望。
“媽!開門!”佳磊使勁拍著門。
很快,門開了,四嬸看到佳磊是一臉驚愕的表情。
“把門都敞開,我抬我爸進屋。”佳磊嚴肅地說。
“好......好。”四嬸應聲把門敞開。
佳磊準備跨入院內開當屋的門,此時卻被四嬸後面站著的佳顏姐,使勁地扇了一耳光,響亮的耳光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佳顏姐的眼睛紅紅的,淚水往外傾瀉著。
“姐。”佳磊愣怔了一下之後,捂著臉望著佳顏叫道。
“別叫我姐,我早已經不是你姐!要不是因為你,爸也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從此以後你不要再跨進這個門半步!如果你敢!我就拿棍子打死你!”佳顏姐嘶吼著,脖子連同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手裡拿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子。
“佳顏姐!”佳毅在旁邊沉不住氣了。
“你不要說話,誰都不要勸我!”佳顏姐厲聲道。
“姐,這個家我不能不進,你打吧!”佳磊挺起了胸膛,一步跨進了門檻內。
“啪!”佳顏柔弱的手臂用盡最大的力氣將木棍甩了過去,重重地打在佳磊的肩膀上。圍觀的人發出哎呦哎呦的驚歎聲,仿佛被打的是他們。
佳磊咬緊牙關,閉著氣,一聲不吭,似乎這一棒打過去一點都不疼。
佳顏驚訝地看著他,又將一棒重重地打在他的胸膛。只見他只是微微張了點嘴巴,便沒有其他的反應。
佳顏姐準備再打,佳毅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佳顏姐,現在關鍵的是先把四叔的遺體請回家裡,這些事情後面再說行嗎?”他知道佳顏姐心裡痛苦,但他還是不得不這麽說。
佳毅見佳顏姐站在門口還是沒有立刻罷休的樣子,上前一把將她手裡的木棒奪了出來,扔在了一邊。四嬸大事面前完全沒有主心骨,站在一旁愣愣的。)書友們快關注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