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敗仗,自然一肚子牢騷,《離騷》就是這麽來的。
失敗者惡意詆毀對方的言詞,早已司空見慣。
因此,即使西涼軍說得是真話,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會把它當牢騷聽,一笑而過,根本不會在意。
打定主意決死一戰的劉協,等了兩天,李傕郭汜大軍依然按兵不動。
這讓劉協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可以安心的睡個好覺。
李郭大軍的動向表明,李暹並沒有把自己的意外發現告訴李傕,要不然李傕就不會這麽沉得住氣,連續三天都按兵不動。
就這樣,劉協的真實身份隨著李暹的死而沉入地下,潛在的炸彈成了永遠都不會響的啞彈。
經此一事,劉協暗暗警醒自己,謹慎謹慎再謹慎。
這種事情有一次就夠了,以後絕對不能再發生,否則,下一次自己恐怕就不會這麽幸運了。
……此時。
張濟帶著家眷前腳剛走,李郭大軍緊隨其後,擺開陣勢企圖攻打轅門。
這讓劉協見識了沙場宿將李傕和郭汜殺伐果決的臨機決斷能力。
張濟出走的動靜並不大,就是在東寨門逗留的時間有些長。
可就是這樣一點風吹草動,就讓李傕郭汜抓住了戰機,聞風而動,毫不猶豫的出兵進攻東郊大營。
這份臨陣決斷的將者之心,著實讓劉協刮目相看。
李郭二人不愧是百戰沙場的西涼悍將,果然厲害得緊啊。
“天子何在?”
突兀一聲斷喝,李郭大軍陣前緩緩駛出一輛四馬輿駕,十二名武將策馬隨行,駕車的是兩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壯漢。
赫然是諸侯車駕。
緊接著,車駕停在轅門前兩百米處,李傕坐在車上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
“臣李傕要覲見陛下,爾等為何緊閉轅門橫加阻攔?”
官拜三公的李傕,如今行市見漲,原本是一員武將,現在擺起了架子,換乘諸侯駟馬車駕了。
李傕在陣前喊話時,劉協早已在箭塔上佇立多時了。
不過他此刻沒有穿袞冕,也沒有披掛龍鱗鎧,身上穿的武弁服,頭上戴的不是武弁大冠,而是墨玉冠。
之前為張濟送行,劉協想給他留個親切隨和的印象,不曾想,李郭大軍卻趁機出兵攻打營寨。
所以來的匆忙,劉協沒有更衣換裝,便輕騎快馬趕到轅門。
而今劉協站在箭塔上,居高臨下注視著西涼軍陣,驅車上前的李傕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朕早就到了,大司馬、車騎將軍,兩位別來無恙啊?”
劉協朗聲笑道,說話時他才注意到郭汜居然跟在李傕的車駕旁,與隨車上前的十一名西涼將領站在一起,拱衛車駕兩旁。
看到郭汜的身影,劉協鄙視的搖了搖頭。
郭阿多(郭汜)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如今竟淪為李傕的跟班扈從!
這可不是劉協想看到的情形。
郭汜勢弱,就意味著西涼軍有再度聯合統一的先兆。
倘若李傕真能把四分五裂的西涼軍重新擰成一股繩,那對劉協來說絕對是個壞消息,極有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西涼軍中有句廣為流傳的諺語,說“賈詡固能謀,李傕亦善算”。
意思就是賈詡固然謀略超群,李傕也是工於心計,擅長謀劃之人。
這一點,從董卓死後李傕一躍成為西涼軍統帥就能看出來。
郭汜、樊稠和張濟等一幫實力派將領雖然也不是善茬,
但是和李傕比起來,差距明顯,始終被李傕壓製著,多次企圖反抗,卻徒勞無功,直到今日仍然無法掙脫翻身。 “嗯?”
李傕驀然抬頭,循聲望去。
果然看到劉協就站在箭塔圍欄正中的位置,身旁佇立著十多名將領,其中有兩個面孔非常熟悉。
赫然是楊奉和宋果。
對於這兩人,李傕當然熟稔無比,因為這二人曾鞍前馬後的追隨他多年。
又恰好趕在他和郭汜兩軍對壘即將分出勝負之際,楊奉和宋果趁勢率領本部人馬反叛,致使李傕腹背受敵,損失慘重,差點敗在郭汜手上。
不久前,李傕之所以下令一鼓作氣攻陷楊奉大營,就是想親手宰了楊奉和宋果這兩個叛徒,以泄心頭之恨。
沒想到,這二人既狡猾又頑固,率部拚命反抗,給李傕造成了上萬兵馬的傷亡。
之後看到戰局不利,楊奉和宋果又率部逃走,氣得李傕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吞活剮了他們。
今日再相逢,真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李傕虎目睖睜的怒視著楊奉和宋果,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這二人此刻已經死去活來幾萬次了。
盡管楊奉和宋果二人讓李傕恨得牙癢癢,但此刻他最想殺的卻不是他們,而是箭塔正中央的劉協。
劉協!
昔日李傕眼中的階下囚,膽小如鼠的應聲蟲,任憑自己揉捏操控的傀儡皇帝。
三個月不見,劉協竟然翅膀硬了,膽子也大了,竟敢率領三百親衛在他李傕麾下七萬大軍中興風作浪,如入無人之境,進進出出轉悠了八個時辰,突圍之前還反摋一擊,斬下他的親侄子李暹的首級,最終全身而退。
三天前的清晨,看到李暹身首異處的一瞬間,李傕悲憤欲絕,心中的悔恨無法用語言形容。
早知今日,當初他就應該一刀剁了劉協。
倘能如此,何至於今日損兵折將,連自己的親侄子都慘死在劉協劍下?
可以說李傕的腸子都悔青了。
他對劉協的怨恨比天高,比海深。
然而當李傕冷靜下來,卻知道現在還不是殺劉協的時候,縱使抓住劉協也不能殺,還得留著他,直到榨乾他所有的價值之後才能毫無顧忌地砍下他的頭。
不過李傕已經打定主意,這次再抓到劉協,自己即便不能殺他,也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人間最殘酷的折磨。
“臣李傕參見陛下!”
站在駟馬輿駕上,李傕躬身揖手朝箭塔方向遙遙一拜。
盡管低著頭的他已經咬牙切齒,但呈現給兩軍將士的依舊是一副畢恭畢敬的忠臣姿態。
“大司馬免禮,呵呵呵!”
劉協朗聲笑道:“其實大司馬不用如此惺惺作態,想必你此刻對朕恨不得食肉寢皮,然而為了贏取人心,獲得更大的權力,縱使你心中怨恨滔天,仍然要壓製怒火,擺出一副恪守君臣之禮的姿態。”
頓了一下,劉協根本不給李傕辯解的機會,訇然說道:“事實上,今日在場的眾將士都明白,你李傕就是一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像你這樣的逆賊不止你一個,你身邊的從弟子侄和外甥胡封,以及某些頑固不化的嫡系部將……全是附逆國賊!”
話音一頓,劉協厲聲喝道:“今日!兩軍陣前,朕,大漢皇帝劉協昭告天下,自今日起,廢黜李傕及其從弟子侄一切官爵,亂臣賊子人人得以誅之,凡誅殺李傕及其親屬黨羽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訇然雷音,震耳欲聾,響徹四面八方……
但見兩軍將士,聽到劉協的口諭後頓時瞠目結舌,轅門內外一片死寂。
寂靜!
靜的讓人心驚膽戰,不寒而栗!
誰也沒有想到,天子劉協居然當著五六萬將士的面,直截了當的公然宣布李傕是國賊,稱其嫡系親屬皆為逆賊,進而當眾罷免李傕及其從弟子侄和外甥的所有官爵,並詔令所有將士誅殺逆賊,賞千金封萬戶侯的詔命公之於眾。
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之外,真正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當世最強音!
按照常理, 李傕已經畢恭畢敬的遙向施禮,作為天子,劉協寒暄客套也好,虛與委蛇也罷,理應顧全君臣雙方的臉面,絕對不會當眾撕破臉。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劉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特立獨行,公然揭露李傕欺君罔上的醜惡嘴臉,罷免官爵,號召天下義士鏟除逆賊,並且公然許諾拜將封侯的天價封賞。
毫無疑問,劉協的口諭攪亂了兩軍將士的心。
話音落下的一瞬,兩軍五萬多名將士之中,立刻就有成百上千人對這份封賞怦然心動。
只是心動而已。
若想將其轉化為行動,還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對劉協來說,心動就夠了。
尤其是西涼軍一方的將士,只要他們當中有人動心了,這顆誅殺李傕及其親屬的種子就算扎根發芽了,早晚有一天會破土而出,徹底葬送李傕全族子弟的性命。
實際上劉協原本也想和李傕隔空喊話,寒暄敷衍幾句,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貴妃”突然躥出來,然後就有了這番驚世駭俗的天子口諭。
從來沒有哪位皇帝這麽乾過,把話說得這麽決絕,完全不留余地,不給自己留一絲退路。
實話實說,劉協轉述“貴妃”這段話時同樣心驚肉跳,但是等他說完話後,心情卻格外平靜。
天子一言九鼎,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說了就說了,絕無半字更改的可能。
更何況,劉協覺得與其和李傕虛與委蛇,不如當眾揭穿他的狼子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