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老,情難絕。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
渡口大營,天子帥帳。
美美的睡了一覺,巳時醒來(上午十點左右),劉協如同滿血復活似的神采奕奕。
眯著眼睛,光著膀子坐在臥榻上,劉協伸展手臂,等著菱香和菱霖給自己穿衣服,結果半天沒有動靜,猛然睜開眼,發現這間寢室有些陌生,除了自己的龍袍和冠冕以外,一應擺設全是新做的,光禿禿的原木,連漆都沒上。
直到這時,劉協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曹陽大營兩天了,菱霖和菱香她們跟隨大隊人馬傍晚才能趕過來。
摸摸索索好半天,劉協才穿上袞服,把自己捯飭利索。
這讓他不由得感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沒來東漢之前,他五歲就學會自己穿衣服了,可是誤入東漢當了皇帝之後,從最初拒絕別人給自己穿衣服,到後來漸漸習慣了菱香和菱霖二女伺候自己更衣,再看現在,離開菱香和菱霖二女伺候,自己竟然不會穿衣服了。
系上龍紋腰帶,劉協出了寢宮就看見布衣襦裙的蔡琰正在準備早膳。
酥餅,甜糕,一塊熱氣騰騰的鹿肉,再加一碟醃製的竹筍和一盤青菜,以及熬了很長時間的一罐粟米粥,這就是劉協的早餐。
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顯然,昨晚才住進行轅的蔡琰已經向史阿了解過劉協的飲食習慣,大清早就起床給他做早餐。
其實這些事情不用蔡琰親自去做,史阿就會讓人準時做好早膳,畢竟行軍打仗不比宮中,很多事情沒那多講究。
再說劉協一向隨和,對飲食要求不高,不挑食不忌口,甭管什麽食物能吃飽就行。
“琰姐,早啊,早餐很豐盛嘛。”劉協一邊自己盥洗,一邊扭頭對蔡琰說道。
蔡琰聽到後嬌軀一哆嗦,連忙擺手道:“陛下,可不敢這麽叫,若讓旁人聽見,那我成什麽人了?衛氏棄婦搖身一變,當了陛下的姐姐,讓文武百官們如何看我?獻媚邀寵的妖婦,還是欺君罔上的卑鄙小人?”
劉協擦了擦手,走到案前坐下,“不至於吧,琰姐,有這麽嚴重嗎?”
蔡琰頓時氣結,看著一臉壞笑的劉協,嬌嗔道:“還不至於呢?陛下是皇帝,無論陛下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犯錯的只能是我們這些人,至少百官們會這麽認為。
其結果便是,我們這些內侍成了蒙騙陛下的佞臣奸賊,就像之前的十常侍一樣人人得而誅之。所以奴婢懇請陛下慎言,切莫再取笑我了,否則我還不如一死了之呢,免得玷汙了陛下的聖明。”
劉協皺著眉頭道:“奴婢?你蔡琰是朕的奴婢嗎?以後不許你妄自菲薄,其實從昨晚我們聊天當中你就能看出來,朕和那些老學究不一樣,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說話做事都很隨意,至於稱呼嘛,朕以為心裡有尊卑就行,至於嘴上如何稱呼反倒不重要。”
蔡琰羞澀的低著頭,心裡認可劉協的話,卻不能說出來。
昨晚從東山腳下回營,就因為劉協不厭其煩的叫她“琰姐”,害得蔡琰整晚睡不著,現在還頂著一對黑眼圈呢。
盡管蔡琰嘴上一再否認,還諫言劉協改口,實際上她心裡感動的一塌糊塗。
從出生到現在,快十九個年頭了,像劉協這樣真心實意地叫她“琰姐”的尚屬首次,正如劉協所說,稱呼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蔡琰從他說話的神情語氣中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尊重。
而這恰恰是蔡琰最在意的東西。
尤其是這幾年的遭遇,先是被河東衛家趕出家門,之後父親蒙難,家破人亡,克夫克父的罵名一直背在蔡琰身上,很多人在背後指指戳戳的叫她掃把星,官宦人家更是稱她為“煞星”,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就連之前和父親交好的官員也視她為蛇蠍,人人避而遠之,致使蔡琰這些年受盡了白眼,心中的委屈難以言表。
平日裡她連家門都不敢出,守著父親留下的老宅子和幾名仆人,以及父親留下的些許財物,在院中開墾菜園,養蠶織布,自給自足,就算這樣也沒能過上幾年安穩日子。
聽聞劉協帶領百官東出長安回歸洛陽,蔡琰變賣家產,帶著兩名老仆和婢女輕裝簡從的跟隨東歸隊伍同行,她之所以這麽做,並不是自己非離開長安不可,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父親蔡邕不是董卓的黨羽,他始終是效忠漢室的。
雖然父親死了,但作為他的女兒,蔡琰覺得自己雖然沒有能力替父親昭雪平反,卻有義務證明父親的清白,所以她毅然追隨劉協的隊伍,頗有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意思。
東歸路上,蔡琰和婢女仆人的營帳一直都在外圍,與百官們的營帳有一段距離,顯得格格不入,是以劉協多次巡視大營,卻從未到過蔡琰的營帳。
直到這次南匈奴人劫營,撤退之際好死不死的撞見了蔡琰的營帳,順手就把她和婢女劫持了,而兩名忠心耿耿的老仆卻慘遭南匈奴人殺害,在後山上行進過程中,劉豹意外發現了她,頓時把她當做禁臠,不許任何人碰,之後還不放心, 硬是把蔡琰一組兩百多人帶在身邊……
落到南匈奴人手裡的時候,蔡琰心如死灰,想死的心都有了,卻沒有勇氣自戕。
直到劉協率軍趕到……被劉豹扔向馬槊的那一刻,蔡琰感覺自己徹底解脫了。
可是劉協硬生生的把她從馬槊鋒刃前救了下來,嬌軀癱軟的躺在劉協懷裡的一瞬間,蔡琰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劉協簡直就是上天派來解救自己的天神,帥的一塌糊塗。
然而蔡琰知道自己有愛做夢的毛病,經常幻想著有一天能得到自己的幸福,這可能和她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就跟著父親讀過許多書有關,骨子裡天真爛漫,越是身陷逆境,就越喜歡憧憬美好的未來。
夢想與現實碰撞,折磨的蔡琰死去活來。
被劉協救下後,蔡琰一直渾渾噩噩的如墜雲端,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夢醒了噩運又會如影隨形的跟著自己,讓自己始終無法掙脫。
就這樣,蔡琰昨晚整夜都不敢閉上眼睛,唯恐一覺醒來,一切又回到噩運當中。
所幸劉協的一聲“琰姐”,讓蔡琰清晰意識到自己的噩運似乎結束了,之前向往的為父親平反和自己想要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夜之間變得近在咫尺,而這一切都是劉協帶來的改變。
對此,蔡琰很感恩也格外珍惜,一顆敏感而脆弱的玻璃心牢牢地寄托在劉協身上。
毫不誇張地說,劉協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蔡琰的心,而這種濃烈又隱蔽的感情,劉協並不知情,否則他可能會激動的一跳三丈高,抱住蔡琰狠狠的親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