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
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乾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煙塵蔽野兮胡虜盛,志意乖兮節義虧……蔡琰《胡笳十八拍》。
…………
白雪皚皚的山坡上,依稀可見一千五百多名年輕女人被兩條長長的粗繩綁縛雙手,步履蹣跚的踉蹌下山。
兩條草繩在她們的雙臂上繞一圈打個結,間隔三尺,再綁上下一個女人的手臂。
如法炮製,南匈奴人將劫掠的女人們分成十幾組,就像羊肉串一般用粗繩把她們串聯起來。
不管女人們的體力如何,既有粗繩的羈絆使她們無法逃脫,又有南匈奴人的馬鞭無情鞭撻,逼迫她們片刻不得停歇,一個拖著一個生拉硬拽的蹣跚前行。
並且,這些被劫持的女人並不是空手走路。
她們每人都背著一個大包袱,行走時背上的包裹時不時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顯而易見,南匈奴人把劫掠得來的金錢財帛除用馬馱之外,剩下一部分,打包之後就讓搶來的女人們背著。
可憐這些來自官宦大戶人家的年輕女人,半數左右都是百官們的妻妾和女兒,平時五指不沾陽春水,錦衣玉食,嬌生慣養,久而久之就養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習性,即使世道再亂,她們也能坐享榮華富貴。
可現在,她們卻被南匈奴人當牲口使喚,不僅要在冰天雪地上攀山越嶺,還要背著包裹行走,這讓她們膚白肉嫩的柔弱身子如何吃得消?
反倒是另一半女人要好得多,她們雖是出自大戶人家,但身份卑微,大多是奴婢或後廚雜役,平時伺候老爺、夫人和小姐,肩扛手提、挑水劈柴之類的活計沒少做,乾的都是粗活,身子骨也結實。
如今落到南匈奴人手上,她們反倒比夫人小姐們要堅強得多,這一路上幾乎全靠她們幫襯著挺了過來,要不然,這些夫人和小姐們恐怕會被南匈奴人打得半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劉協看得很清楚,南匈奴人劫持的這些女人明顯是挑選過的。
她們之中年齡最小的十三四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三十五六歲,並且身材和容貌都是中上之姿,南匈奴人劫持她們這些育齡女子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
看到劉豹的隊伍已經到了山腳,劉協朝身後揮了揮手,頓時史阿帶領一千人馬從側翼迂回過去。
而劉協則率領剩下兵馬正面攔截,等到劉豹一行人進入包圍圈後再同時發起攻擊。
劉協之所以如此慎重,便是劉豹的隊伍中人質太多。
實際上,劉豹手下七百南匈奴騎兵經過傷兵營阻擊和董承的追殺之後,如今只剩下五百來人。
這點人馬還不夠劉協塞牙縫的,然而劉豹卻劫持了超過自身兵力三倍有余的女眷,這就使得事情頗為棘手。
如果戰鬥中誤傷了女眷,雖然沒有人敢責問劉協,但傷及無辜的事情,劉協一向不屑為之,捍衛者的使命也不允許他為了達到目的而殃及無辜之人。
為此,史阿帶隊離開前,劉協一再囑咐他不得傷及被劫持的女人。
時間悄然流逝,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女人們讓劉豹心浮氣躁,漸漸失去了應有的沉著冷靜,以致於他只顧著派人盯緊身後董承一夥人的行蹤,卻忽略了派遣哨騎先行打探。
當然,這和他手下兵馬有限也有一定的關系。
總共五百來人,
既要看管一千五百多名女人,又要提防董承從背後偷襲,使得劉豹帳下的人手捉襟見肘,不免顧此失彼。 可是顧此失彼的後果,往往會帶來滅頂之災……
咻!
忽然,一股突如其來的破空聲傳進劉豹耳中,使他本能地俯身趴在馬背上,恍惚間,他赫然看到一支箭簇蹭著自己兜鍪上的羽毛傾斜而過。
就在劉豹堪堪躲過暗箭大驚失色之際,只聽背後傳來一聲斷喝:“精準射殺,放箭!”
嗖嗖嗖!
後方箭雨橫空疾掠的同時,劉豹愕然看到自己的正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支千人騎兵,那陣前身著暗金色龍鱗戰甲、披掛暗紅色戰袍之人,赫然是五天前與自己揮手告別的漢朝皇帝——劉協。
迎著劉豹瞠目結舌的恐懼表情,劉協手持馬槊,鋒刃直指劉豹:
“全軍出擊,殺!”
九百虎賁鐵騎蜂擁而出,馬踏冰雪,手握刀槍,直奔劉豹及其帳下五百余南匈奴騎兵衝殺而去。
劉協駐馬而立,四米長的馬槊矗立在右手邊,身旁一百名虎賁宿衛勒馬駐足,手持刀戟嚴陣以待。
五百來名南匈奴人而已,用不著劉協親自領軍廝殺,有史阿帶領虎賁將士剿滅他們足夠了。
反倒是劉協如果也參戰的話,那就太抬舉劉豹一夥南匈奴人了。
“快、快列陣迎戰!”
眼瞅著兩股漢軍騎兵前後包夾衝殺而來, 劉豹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很清楚自己如果落到劉協手上會有什麽樣的下場,所以他明知抵抗也難逃一死,卻依然咬牙堅持著,仍要拚命一搏。
說起來有些奇怪,離開曹陽大營之後,劉豹只要提起劉協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滿臉不屑的表情,可是真正看到劉協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內心的驚懼和惶恐卻無法用語言形容,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對劉協的畏懼已然懼怕到了骨子裡。
不止劉豹是這樣,還有和劉協打過交道的去卑和張濟兩位割據一方的小諸侯。
待在劉協身邊時他們時刻感到壓抑,離開劉協之後他們頓覺輕松了不少。
但是,只要一提到劉協,那種久違的壓抑感便會瞬間湧上心頭,使他們明明有機會對付劉協,卻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以至於猶豫好久,除了放棄以外,很難下定決心與劉協為敵。
這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著。
正如此時此刻與劉協面對面的劉豹,盡管他張嘴閉嘴都對劉協很不屑,動輒直呼其名,甚至還罵“劉協小兒”,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實這一切都源於自己內心深處的羨慕和嫉妒。
羨慕劉協出生就是皇子,八歲就做了皇帝。
嫉妒劉協小小年紀便能指揮若定的坐鎮中軍帥帳,不論前方戰勝或戰敗,劉協始終波瀾不驚。
並且,他總能在最危險的處境中攫取讓人驚羨的戰果,即使處於弱勢,依然能夠帶著不菲的戰果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