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過去。
這場戰鬥從正午開始,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
城牆下,廝殺還在繼續。
慘烈的氣氛鋪滿每一寸地面。
突木合數次蹬城,都是無功而返,最接近城牆的一次,他的一隻腳都已經邁進去了,結果還是被趕了下來,就差一點他的小命都要留在上面了。
此時雙方都已經筋疲力盡。
除了意志還在支撐這他們,在沒有其他的依仗。
突木合恨恨的看了一眼上方那名軍士,每一次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說不定這座城,已經被拿下了。
城牆上的鄭文,忽有所感低頭看向地面。
兩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鄭文嘴角露出一抹譏笑,他跟胡人交手這麽多次,像面前這這麽執著的人,還真少見。
身上受創十余處,還能堅持攻城,放在胡人的陣營中,有點讓他意外。
在鄭文的印象中,胡人雖然凶殘,但是大多都只能打順風仗,一旦戰事不順,他們潰逃的速度,將會超出想象。
很可惜的就是,很少有精銳的隊伍,可以發現胡人這一點,因為胡人在潰逃之前,往往都會把對面給率先擊潰了。
收兵的號角響起。
胡人士卒如同潮水一般退下。
突木合即便有千般不願,也不能繼續堅持了。
城牆上,鄭文毫無形象的蹲坐在地面上,伸手接過旁邊士卒送過來的清水,仰頭灌了幾口,水漬順著嘴角留下,鄭文抬袖擦了擦嘴,這才勉強驅散了一些身體的疲憊。
整整一天了。
伊斜分明是下了決心要快速拿下這座城池。
今天便攻勢如此猛烈,明天呢?
即便明天能守下,他們又能守幾天?
鄭文把水壺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士卒,他扶著城牆站起身來。
視線盡頭便是胡人營帳,落日余暉下炊煙嫋嫋。
只不過....這個炊煙有些不對啊!
鄭文先是一喜,隨後又有些擔心,難道.....他們糧草不夠了?
要是他們真的糧草不夠了,那就不難解釋今日為何努力攻城了,絕境下人的潛力往往會無限提升,伊斜如果發狠的話,明天將會又是一場血戰。
夜色漸深。
在這座小城以北,近乎二十裡外,一處山坡上。
密密麻麻的營帳駐扎在這裡。
薑昭仍舊一襲青衫,他有些出神的看著下方山谷。
二十裡已經是個極限了,再往前便會遇到胡人的探子,伊斜雖然孤軍深入,但他不是傻子,想要無聲無息的摸到他身前,在他身上很難找到機會。
馮淵站在薑昭身後,手中打開一張地圖,再三核對之後,出聲說道:“大人,你確定胡人會來這片山谷麽?”
馮淵的話語,把薑昭給拉了回來。
他們腳下的山谷很大,名為鳳鳴谷,據傳千年之前常有鳳鳴縈繞谷中,這才有了鳳鳴谷的由來。
鳳鳴谷兩頭狹窄,中間空曠本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同樣也是一條死路。
薑昭抬手摸了摸下巴,胡人會不會來,他也不知道。
畢竟這座山谷不是在胡人回返的必經之路上,只要胡人不傻基本不會來這邊,因為鳳鳴谷位於胡人大營的正東方,人家胡人如果敗了,肯定往北跑啊,來這邊幾乎是不大可能的。
“應該會來吧....”
薑昭說的也不確定。
馮淵眉頭一皺,這模凌兩可的話,讓他有些無奈。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他們之前做的事情,全部化作無用功了。
“大人!大人!打....打完了”
張川手持一封書信,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薑昭身邊氣喘籲籲的說道:“大人神機妙算,伊斜今日發兵六萬有余,那趙如軒愣是守住了!”
一發不著痕跡的馬匹拍了過來。
薑昭略微眯了眯眼,帶張川隨軍,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換成柳青就不這麽會說話。
“他們損失如何?”
馮淵出聲問道。
“趙如軒損失多少我們不清楚,但是伊斜最少損失了近萬人!”
張川說的很是肯定。
“你是從何得來的消息?”
薑昭有些好奇,張川一直呆在營中,這麽肯定的消息,自然不是哨騎傳來的,因為薑昭派出去的探子,消息都會第一時間傳到他這裡來,而不會經過張川的手。
“呃....下官....下官......”
張川張了張嘴,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就自己嘴賤!
說個不知道不就行了,非得賣弄一下,這下好了,自己又掉坑了去了。
“張長吏直說便是,這裡沒有外人,做錯了我也不會怪你”
薑昭笑眯眯的說道。
這個臉色看得張川心裡發毛,這那是不會責怪,分明是不從實道來就要拔劍殺人了好不好?
張川吞吞吐吐的說道:“是吳長伯軍中一名校尉傳來的.......”
“哦?這幾日時間,張長吏就和吳長伯取得聯系了?”
薑昭心神一凜,這張川有點深藏不露啊,整日不離開自己的視線,都能跟人家暗通款曲,要是自己一個不留神呢,自己這幾萬人還不得被人家賣了,還幫人數錢?
張川身體一哆嗦,頓時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道:“大人明鑒啊,非是下官找的他們,而是那韓先垣找的下官啊!”
“他找你何事?還有我們來此的消息,又怎會傳到吳長伯的軍中?”
薑昭本就是想打胡人一個措手不及,如果人家事前有準備了,那自己這點人,不就是送菜了麽?
難道說,千裡送人頭就是指的自己?
馮淵握住手中馬槊,口中冷喝道:“還不從實道來!”
張川這次明白了,有些事他捂不住,只能惶然的說道:“那韓先垣於下官乃是同鄉,而且在吳長伯軍中擔任校尉一職,下官一直尋思自從跟了大人一事無成,這才想要讓韓先垣率兵投靠大人,到時有了韓先垣的裡應外合,對大人的計策豈不是更加有利麽?”
“你有心了”
薑昭拍了拍張川的肩膀,繼續說道:“但你可知,如果那韓先垣假意投誠,葬送的可是我麾下數萬兒郎?如果他將我們的消息泄露出去,說不定今晚便是我們魂歸九幽之時!”
“下官願用性命擔保, 韓先垣絕對可靠,而且下官留了一個心眼,沒有告訴他我們的位置......”
薑昭冷哼一聲。
他要的就是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如果伊斜知道自己來了,一旦有了防備,自己在哪都不好使。
“那韓先垣是怎麽回復你的?”
“他說....要在考慮考慮....”
薑昭現在恨不得掐死張川,人家還沒確定呢,你就樂顛顛的靠上去了,考慮考慮言外之意,不就是沒得談了麽?
虧得他還想要給自己一個驚喜,說不定最後是個驚嚇才對吧!
薑昭揉了揉額頭,無奈說道:“馮將軍你在多派些人手,一旦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營寨,全部格殺勿論!”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麽辦了。
張川說的韓先垣可靠無比,但人心隔肚皮,誰又說得準呢?
馮淵點頭應是,他也明白,事情已經發生縱然殺了張川也無濟於事了。
倒不如寄希望於,張川口中的話還有幾分真實性。
薑昭愣了愣神,又說道:“明日仍舊按照計劃進行!”
馮淵瞥了旁邊的張川一眼,他有些擔心,原來的計劃會不會泄露了,畢竟當初張川也在旁邊。
“下官絕對沒有對韓先垣透露計劃的半個字啊”
張川保住薑昭的大腿,哭訴道。
薑昭無奈揮了揮手:“行了,我明白了,我既然事前答應不會怪你,自然不會說話不算數”
張川驚喜道:“下官多謝大人”
無論如何自己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