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暖意融融，隔絕了屋外的寒冷。

　　薑昭抱著一床棉被走了過來，床榻旁邊的楚元霜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俏生生的坐在椅子上。

　　看到薑昭走過來，楚元霜翻了一個白眼:“反賊.....”

　　薑昭輕微皺眉，將手中棉被蓋在蘭兒身上之後，這才輕聲說道:“你說什麽?”

　　蘭兒見狀，怯怯的扯了扯薑昭的衣袍，低聲道:“公子....”

　　薑昭轉身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笑容，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倒還不至於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

　　“我說你是反賊啊”

　　楚元霜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雙手比劃了一個圓形:“很大的那種反賊！”

　　“我是不是要謝謝你的誇讚?”

　　“不客氣”

　　楚元霜坐在椅子上，雙腿在椅子邊緣隨意踢蹬。

　　“既然我是反賊，你父親又是什麽?”

　　薑昭有些好笑的坐在床邊，看著楚元霜說道。

　　“馮淵啊”

　　楚元霜細嫩的手指輕點下巴，有些糾結的說道:“他是反賊的手下”

　　“那你呢?”

　　薑昭笑了，笑的很是柔和。

　　“我?”

　　楚元霜明顯沒有考慮過這問題，如今被薑昭一問有些愣住了。

　　“你是反賊手下的女兒，如果朝廷要誅九族的話，你是跑不了的”

　　“可是我為什麽要跑?”

　　楚元霜撇了撇嘴，臉上滿是不屑。

　　“你不怕死?”薑昭認真的打量了楚元霜一眼，好笑的說道。

　　“切”

　　楚元霜小腦袋微微上揚:“我為什麽要怕?如果我真的被誅九族就證明你敗了，既然你敗了，那你也跑不了，有你陪著我，正好可以去我娘面前賠罪！”

　　“你今年幾歲了?”

　　薑昭有些突兀的問道。

　　他實在是被面前這個小女孩給打敗了，馮淵這麽粗獷的一個漢子，究竟養了一個什麽妖孽出來?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楚元霜翻了一個白眼，小小的身體站在椅子上，此刻比坐在床頭的薑昭還高出少許。

　　“元霜過完年，就已經十歲了”

　　蘭兒臉色蒼白，她體質本就弱，初始的喜悅過後，便再也扛不住風寒的襲擾。

　　“蘭兒姐！”

　　楚元霜氣急的高喊道。

　　她的臉蛋高高鼓起，仿佛蘭兒說出了她最大的秘密一般。

　　“元霜不要胡鬧，來的時候你不是保證要聽話麽?”

　　“哼”

　　楚元霜在椅子上跳了下來，憤憤不平的說道:“聽誰的話?難道聽反賊的話?蘭兒姐你是沒有看到齊郡那日發生了什麽，但我楚元霜絕對不會忘！”

　　“你年紀還小，滿心仇恨不是好事”

　　薑昭心平氣和的說道。

　　“用你管?”

　　楚元霜雙眼一瞪:“齊郡恨你的人，多了去了，你以為一些小恩小惠，就能收買人心麽?”

　　“所以你也恨我?”

　　薑昭沉默良久，低聲問道。

　　“我娘死戰齊郡城頭，你說我很不恨你！”

　　楚元霜的眸中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水霧，但她倔強的睜大眼睛，微微仰頭，不讓淚水滾落下來。

　　薑昭歎息一聲。

　　婦女守城，這本是最無奈的抉擇。

　　自己於齊郡的陷落，沒有太大的關聯，卻又存在著必然的因果。

　　如果不是自己獻計，

王名之又怎會敗亡於雪狼谷?　　若是齊郡三萬大軍俱在，劉義又怎能輕易拿下郡城?

　　薑昭站起身，幫蘭兒輕微掖了掖被角，又抬起手想要拍一拍楚元霜的頭頂，但卻被她躲過去了。

　　“人死不能複生，元霜你應該堅強一些”

　　“假惺惺的反賊，收起你那點同情心吧，你跟馮淵那個膽小鬼是一樣的人”

　　楚元霜站在椅子後面，倔強的說道。

　　“你父親.....不是膽小鬼”

　　薑昭的聲音有些微弱，或許是因為她母親的問題，薑昭對楚元霜多了一些寬容。

　　“那一日我都上了城頭，他一個大男人卻龜縮在家裡，不是膽小鬼是什麽?”

　　“你.....”

　　薑昭嘴中有些苦澀的說道:“所以你都看到了?”

　　“對，我親眼看到了我娘死在你們這些反賊的手上！我親眼看到了你們殺了無數百姓！就是因為你們，李伯伯張叔叔洪姨他們都回不來了！”

　　楚元霜跳了下來，推到了面前的椅子，聲嘶力竭的說道。

　　淚水再也忍不住了，肆意的流淌在小臉上。

　　“元霜不哭”

　　蘭兒有些心疼的抿了抿嘴，這些事情她從沒有聽楚元霜說過。

　　一個九歲的孩子，竟然自己爬上城頭，還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死在面前，這得是多大的打擊?

　　若是一般的孩子，現在只怕......

　　蘭兒輕微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了。

　　她在床上起身， 將楚元霜擁在懷中，並且對著薑昭使了一個眼色。

　　薑昭數次欲言最後都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呆在這了，楚元霜恐怕很難原諒自己也很難原諒馮淵，當走到門前的時候，薑昭回頭望了一眼，徒留一聲歎息。

　　下令攻城的是劉義，自己卻替他背鍋了。

　　說心裡不氣，那是不可能的。

　　有楚元霜這種想法的人，或許不在少數，畢竟出謀劃策的人最容易遭仇恨。

　　門外的雨絲打在臉上，薑昭心中清醒了一些，事情已經發生自己還能怎樣?難道要把性命賠給他們麽?

　　亂世之中命如草芥，不提齊郡百姓，就是如今的遼郡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自己能做的就是穩住這一畝三分地，盡量讓這裡不在遭受塗炭之苦。

　　有了楚元霜方才的一席話，也算給自己敲響了一個警鍾，無論何時名聲都是最重要的啊。

　　當初三國的劉皇叔，不就是憑著一個信義著於四海，然後發家起兵的麽?

　　嗯....自己得多向他學習一下。

　　房間內，薑昭離去了。

　　楚元霜抽噎的聲音，漸漸變小。

　　蘭兒輕輕撫著她的背部，良久後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楚元霜已經沉沉睡去了，即便是在睡夢中小臉上仍舊帶著令人心疼的淚痕。

　　蘭兒一聲歎息，將楚元霜抱上床榻，然後靜靜的坐在旁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刻，門外風雨大作。

　　冰冷的雨絲，透過窗台打進屋內。

　　蘭兒緩緩起身，關上窗戶這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