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實驗室呆了多久，回過神的時候魔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

　“魔力不夠了?把這個穿上。”

　大師遞來一件灰白色的披風，除了乾淨看不出有什麽特別。

　“有加快魔力恢復的效果，我一個森林魔法師的朋友讓我帶給你的。”

　“是送我的嗎?”傑羅沒想到自己還有這待遇。

　“我覺得你應該用不上本打算賣掉，畢竟這是弱者才用的東西。”

　傑羅趕緊接過來披上。身體對魔素的感知立馬敏銳了不少，空氣中遊離的魔素像是撲火的夜蟲般飛到身上。

　這麽有用的東西居然不早點拿出來！

　“還有其他東西沒有?”聽艾莉提過，大師的朋友好像意外的不少的樣子。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大師玄乎的晃了晃頭，最後說道，“被灌了太多酒，想不起了。”

　聽到這句後，本想繼續實驗的傑羅一瞬沒了心情，頭也不回的往大廳走去。

　傑羅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不過這個老師也太不負責任了點吧。這次回來說要教傑羅魔法，結果只是拿了本名為《惡魔法典》的亡靈魔法手稿給他，然後就開始研究“護身靈”的事情。

　雖然傑羅對“護身靈”同樣感興趣，也借此機會從大師那裡學到了“塑靈儀式”的方法。但看過大師昨夜施展的魔法後，傑羅的學習欲望是前所未有的高漲。

　——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完後，就能一個人研究魔法了。

　懷著這樣的期待，傑羅走到了“風暴之眼”的大廳，在那裡看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身影。

　聽到腳步聲後，對方偏過頭。與此同時，小小的黑影敏捷的竄到傑羅腳邊，順著他的衣服爬到肩膀上。

　“是叫莉莉吧?”吧台前的少女用手撐著臉，醉眼朦朧的看著傑羅，“果然很粘你。”

　“把我當成自己的窩了吧，一不注意就會鑽到肚子那裡趴著。”

　“不過並不討厭，”佐伊淺淺的露出微笑，“是這樣的吧?”

　傑羅走到她旁邊坐下，隔了幾秒後問道:

　“身體的狀態如何?”

　“好像是......有點醉了。”

　納特遞來的清酒在杯中搖晃，傑羅乾癟的發出聲音:“是嗎?”

　“至於其他地方......”佐伊停了停，自嘲般歎了口氣，“胸口那個樣子，會嫁不出去的。”

　“可能是吧。”

　“對還沒出嫁的女生做出這種事情，這個人很過分吧?”

　“應該是吧。”

　用指尖提著酒杯，灰發少女的眼中滿是魔法燈迷離的光彩:“但是這不是結束對吧......我之後又會被怎樣呢?”

　傑羅喝了口酒，將杯子放回桌面。莉莉爬到他肩膀蹭了蹭他，傑羅用手指撫摸著貓咪的腦袋。

　“會死吧。”

　晃了晃酒杯，將杯中倒影出自己的酒一口吞掉，佐伊回味般抿了抿嘴:“這樣啊，看來很多擔憂都變得多余了。”

　頭上的撫摸停下了，莉莉抬起頭看向傑羅。

　被少女奇特的氛圍影響，傑羅想起了自己瀕臨餓死時望向窗外的天空。藍色的天乾淨得一塵不染，明媚的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世界的每個角落，仿佛只要在這片天空下，沐浴在這陽光裡，任何煩惱都會煙消雲散。但那是其他人的世界，自己這裡不會有任何陽光。

　活著就是痛苦，單純的活著更加痛苦。世間所謂的情感和自己沒有一點關系，連哄騙自己為“生命”帶上可愛面紗的東西都沒有。沒有任何理由，因為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被迫繼續活著，在名為“生命”的醜陋痛苦中日複一日的煎熬。

　——只有死亡才能歸於平靜。

　傑羅歎了口氣:

　“佐伊小姐，會恨我嗎?”

　這一次的回答隔了很久，魔法燈的光靜謐照射著，骷髏酒保顱骨微頷擦拭酒杯。

　“恨嗎......”佐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笑道，“這種感情，我早就沒有了。”

　“就像這東西吧，”她抬起酒杯，透過棕色的杯子和杯中的液體看向吧台頂端的魔法燈，“裝進有顏色的杯子後，酒的顏色就會看不清楚，久而久之，杯子裡裝的是什麽也會被忘記。”

　“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般不會喝的吧，誰也不知道裡面會不會裝著毒藥，而且......”佐伊微微眯起眼，“大概就是因為不想被知道，才裝進這樣的杯子裡。”

　大家都是這樣嗎......想到躲藏在別人期望的面孔下的自己，傑羅多了幾分感觸。

　“佐伊小姐。”

　傑羅拍了拍莉莉的頭，讓它鑽回衣服裡，然後轉過身，認真的看向少女。

　少女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看了過來。

　“同樣的事情我也經歷過。”

　對方露出疑惑的表情，傑羅將胸口的衣服拉開。

　“在那之前，我活著只是為了等待死亡，但被做了這種事之後......我不想死了。”

　胸口的醜陋疤痕在魔法燈下如惡心的爬蟲，傑羅將手放在疤痕的中心。

　“死亡並不是平靜，僅僅只是放棄，活著才有機會去改變。”

　咬了咬嘴唇，傑羅看向少女。

　“所以，既然活過來了，就不要死了。”

　佐伊怔了怔的看著他，“噗嗤”的笑了出來。

　傑羅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抱歉，”佐伊擦著眼角笑出的淚水，指著傑羅的肚子，“貓腦袋露出來了，本來想忍住的......”

　把莉莉的頭摁下去後，傑羅尷尬的笑了笑。

　“總之，活下去吧，說不定能遇到好東西，而且......佐伊小姐是個好人，最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是自己鼓勵他時候的話嗎......佐伊的唇邊浮起笑容——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回到自己這裡。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說了我會死的人又叫我活下去......”

　摸不著頭腦的狀況讓佐伊笑了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想要再相信你一次。”

　“請相信我吧，就當是看在莉莉的份兒上。”

　“這是什麽邏輯，真是大言不慚的凶手，”佐伊閉上眼，“就只有這一次哦......”

　一次就行了。

　只要不放棄生命的希望，一定能活下來的。

　傑羅沒有告訴佐伊他想要做的事情。能在“塑靈儀式”中活下來，就證明了佐伊的魔力屬性和“護身靈”相符。傑羅將驅動屍體傀儡，魔力已經衰竭的護身靈植入她的身體，就是想要模擬現在貪靈的狀況。大師給了三天時間恢復貪靈，給的佐伊的時間也是三天。通過在屍體傀儡的實驗經驗，傑羅對處理貪靈的問題已經有了眉目。但他所想的計劃實在太冒險，這個時候，實驗品的作用就至關重要。

　不管他的設想是否正確，佐伊都會成為非人之物，就算心裡再怎麽過意不去，傑羅都不打算和對方說明。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會向對方道歉，一旦道歉了，內心的懦弱一定會重新冒出來。

　暫時將佐伊安排在自己寢室後，傑羅回到了地面。

　中途換了身行頭，大師拿來的披風因為很帥氣被他披在了身後。天色再次接近傍晚，和“風暴之眼”中不同，空氣中帶有陽光炙烤後的乾爽，傑羅猛的吸了幾口，酒醉加上徹夜未眠再加上魔力耗盡疊加起來的疲勞，消散了一大半。

　回到傭兵公會大廳，傭兵們三五扎堆的在談論著什麽，傑羅豎著耳朵聽了一下。基本都是昨天被迷霧籠罩的西街的事。

　——沒說明任何原因，被地下勢力連夜封鎖。接連響起的爆炸聲和類似火槍的聲響，之後是莫名而起的白霧，有的人似乎還在白霧中看到了巨大的揮舞著觸手的白色生物。再加上破壞的街道，坍塌的房屋，四處可見的血跡，現場卻沒有一具屍體。

　“是黑幫在對抗魔獸。”一個老傭兵煞有介事的說道，“我曾聽說過，一種在白霧中出沒，由觸手組成的巨大魔獸，從血跡來看，黑幫那些人也被吃掉不少吧。”

　“聽說是金穗城來的黑幫。”

　“外地人還幫助我們擊退魔獸，真是值得尊敬的一幫人。”

　“是啊，如果我見到，一定要感謝他們。”

　傑羅鬱悶的走開了。

　傭兵團一直想要的名譽，居然被大小姐那幫人這麽容易得到了，不甘心。

　看了一圈後，沒有發現一個傭兵團的成員，連預想中的另一夥傭兵也沒看到。傑羅歎了口氣打算再去嘉爾住的旅館看看。

　“啪”，剛回過頭，傑羅撞到了一個人。

　腦袋像是撞到了堅硬的岩石上，傑羅有一陣眩暈。晃了晃腦袋，傑羅感覺面前的光線似乎被遮擋了一大半。

　抬起頭，傑羅發現這個男子的身高起碼有兩米以上，加上周身結實的肌肉，仿佛傳說中的巨人一般。

　“喲，團長大人，找你有點事，”巨人向傑羅指了指窗外，“跟我們來一趟?”

　公會旁邊的小巷，巨人和另外的幾個跟班將傑羅圍在中間。這個架勢傑羅相當熟悉，無論學院還是訓練營，他都遇到過很多次。他很仔細的思索了，還是沒想出這夥人想要圖謀什麽。

　“你們，不是一個傭兵團的吧?”

　傑羅指著他們各不相同的徽章——這種代表身份所屬的東西他到現在都還沒能弄出來。

　“我們是由統一目的聚集到一起的同志們，陰影團長不需要知道太多，”巨人用手撐在傑羅身後的牆壁，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而我們現在的共同身份，是審判團。”

　活動空間被壓迫，整個人籠罩在巨人的陰影之下，傑羅撇了撇嘴——昨天是審判軍，今天又來個這個嗎?

　“所以呢，你們是要審判什麽?”

　“別裝傻了，”旁邊的一個跟班聲音尖細的叫道，“昨天你做了什麽，自己不知道嗎?”

　看著周圍人充滿殺氣的眼神，傑羅眯起了眼睛。

　昨天的事情還有知情者?是傭兵團那邊的，還是審判軍那邊的?

　傑羅默默運轉起體內的魔力，雖然才恢復的不多，不過要對付眼前的狀況應該沒問題。

　“目的呢?想要報復?”

　“別小看我們啊混蛋！”另一個跟班叫了起來，其余的同樣滿是激憤的看向傑羅。

　看到傑羅疑惑的表情，巨人埋下頭，如石像般的面孔伸向傑羅:

　“就是這樣，我們和其他的雜碎不一樣，我們會遵循神的意願行動，尊重神的每一個選擇，將神的喜惡貫徹為自身的喜惡，我們才是最虔誠的信徒。”

　巨人盲信者般的表情令傑羅明白了他的身份。

　“明白了嗎?”停在傑羅面前，巨人最後問道。

　傑羅點點頭:“明白了。”

　“那麽，”將身子撤開，巨人大張雙臂，“到審判的時間了。”

　跟班們簇擁上來。

　“陰影團長，你的每一句話都將影響審判的結果，請無愧你心中的神作出回答。”

　不太明白對方的意義，不過傑羅打算再配合觀望一陣。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後，問話開始了。

　“對身邊的女性是怎麽看的?”

　“有沒有交往的對象?”

　“有喜歡的異性嗎?”

　“第一次戀愛是多久?”

　“喜歡的類型是什麽樣?相信有永恆的愛嗎?”

　“還是處男嗎?”

　諸如此類的問題，傑羅仿佛置身於一個才加入的單身聚會。

　——這都是什麽問題啊?這群家夥在開什麽玩笑?

　然而傑羅在看到跟班們的眼神後明白了，這些人根本不是在開玩笑——那都是無比認真，如學術研究者般不打算放過任何真相的眼神。

　於是，傑羅回答了他們，隨著問話的深入，傑羅不知不覺的被他們的氣氛感染，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如患者回答藥劑師提問的，老老實實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對方。

　跟班和巨人一起討論了片刻，之後，巨人轉過身。

　“首先感謝陰影團長的配合。”

　“呃，不客氣......”

　“就目前而言，審判團的結果有兩種分歧。所以，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

　“陰影團長，”巨人不苟言笑的看著他，“有了喜歡的人，你能做到不三心二意嗎?”

　傑羅低下頭想了很久。

　從前的他一定能給出肯定的答案，然而現在自身的行為已經和內心相違背，或者自己原本就比想象中還要貪心。

　周圍的人都等待著他的回答，如果是以前，自己很快就會給出他們期待的答案，並把那個答案當作行為的準則。但是現在，他打算遵從自己。

　“不知道。”

　說出這個回答後，傑羅才察覺這個回答和否定沒有區別，所以他很坦誠的補充道:

　“大概不能吧。”

　“是嗎?”巨人的聲音和凌厲的拳風一齊迸發，傑羅並不打算閃躲。

　拳頭劃過臉龐，將身後的牆壁擊出一個大洞。巨人收回手，擦了擦手背上的灰塵。

　“好了，散會！”

　他轉過身對跟班們說道。

　“可是，會長！”

　“別磨磨蹭蹭的了！”

　傑羅偏過頭看向巨人的側臉，那是一個不甘心卻又灑脫的男人的表情。

　“我當然不會認同那個回答，但是......”男人的聲音逐漸低沉，“那是個認真思考過後，真正的男人的回答。這樣的男人當然不配給我們的神幸福，但還算有那樣的資質。我們現在能做的，或許就只有祈禱了！”

　“會長......”

　“可惡，眼淚又要止不住了！”

　被奇妙的氣氛感染，傑羅也有些動容。

　——只是，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麽啊?

　不過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教會的人真可怕。”

　聽到他的話，巨人轉過身。

　“別把我們和別的東西搞混了！”

　被誤會似乎令他很生氣，巨大用力的捏著拳頭。

　“我們是純潔的新教徒，我們信奉的是唯一女神——優利卡小姐！”

　“是......是這樣啊?！”

　被巨人的氣勢壓迫，傑羅一時間說不出話。

　“珍惜你的現在吧，陰影團長，新教會一直注視著你。”

　沒想到優利卡女神居然有這麽多信徒了——直到眾人消失在小巷盡頭，傑羅才回過神。

　——遭了，忘了找他們要個入會方式。

　*

　走出小巷的時候，另一個少女在拐角處等待著他。

　“綠咬鵑小姐?”

　有著碧綠發色的少女，傑羅很容易想起她的名字。

　“以後叫青鳥吧，”少女低著頭，撇了撇嘴，“明明是自己取的......”

　“抱歉，等我很久了，青鳥小姐?”

　傑羅注意到對方憔悴的臉上淡淡的黑眼圈。

　“嘖，”對方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敬稱是多余的吧。”

　看著傑羅感到為難的表情，少女失望的歎了口氣。

　“真的能讓我變強嗎?這樣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的人......”

　“能的！當然能！”傑羅趕緊說道，“我們傭兵團不僅有各種類型的一流高手可為團員提供學習指導，資金雄厚，福利待遇高，還特別注重對團員的人文關懷，每個節日和團員生日的都會收到團長本人贈送的精美禮物，青鳥小姐加入之後不會後悔的。”

　“呃......是嗎?”

　和昨晚完全不一樣的氣氛令少女懷疑眼前的男人是不是昨晚的同一人，而且——自己想要的是才不是這種淺薄的東西。

　“我只要能變強就行了。”

　“當然，”傑羅保證道，“我準備和幾名武技大師討論一下關於武技的問題，到時候可以帶著青鳥小姐參與。同時，我還有不少輔助戰鬥的裝備設想，這之後，我還打算......”

　男子喋喋不休的說著，似乎很急迫的想要自己的加入。

　青鳥捏著弓的手慢慢放開，滿是汗水的手心因重新接觸空氣而感到冰涼。

　抬起頭，天邊的雲彩朦朧的染上茜色。

　——終於知道了，自己憧憬的，無論是在藍天翱翔的自由，還是為別人挺身而出的勇氣，都需要力量的支持。

　追隨特納德團長不過是在追隨力量的影子。

　那樣的影子的確溫暖又真實，就算躲在下面多久也不會厭倦。但那終究只是影子，遭遇真正的風暴時，頃刻便會煙消雲散。

　沒有力量的氣概什麽也證明不了，真正的男子漢是凌駕於力量之上，不會被打倒的存在。

　只有在反抗過，然後失敗，最後在生和死之間做出過抉擇， 才會這樣迫切的想要力量。正如傳說中，經歷過狂風的鳥兒才能飛上高空，經歷過生死的戰士才有資格成為強者。自己憧憬的並不是逃避，見識過那樣的力量之後，她想要正視心中的恐懼。

　聽著耳邊男子對未來的計劃，青鳥閉上了眼。

　骨架與屍骸、火焰與鮮血、好友和自己、生與死。

　“讓我獲得力量吧......”

　——能讓這些恐懼消散，能安穩入眠的力量。

　“誒，青鳥小姐，你說什麽?”

　——不管是魔鬼還是惡魔，只要能給我力量，不管什麽代價，自己都可以......

　青鳥不快的撇下嘴角。

　“所以說，小姐是多余的吧。”迷茫魔法師與墮落者公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