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裡·布裡姆,傑羅對他的印象不算好不算壞。
和傑拉特、亞歷克斯是好友,是少數能接觸到奧裡莉安的訓練兵。
本身就很出色的魔法能力,再加上不一般的家世,讓這四人的小圈子穩居訓練兵團體最上位。正是因為地位相差太大,反倒不會像那些小貴族一樣欺壓其他訓練兵,看到眼前發生的霸凌也會去阻止。其中最積極的便是埃弗裡·布裡姆,經常能看到這位一臉正派的公子哥像是故事裡的騎士一樣大聲斥責霸凌者,也經常看到他對其他不正當行為發表意見,可以說是訓練營中的風紀委員。
或許真的有被他幫到的訓練兵,但傑羅不在其中。傑羅所處的是與他們相距最遠的地下層,所以他才能明白的知道:這些公子哥只是維持著表面的“正義”,只會解決發生在眼前的事件,從不會在意前因後果,總是自以為是的以為幫助到了別人。傑羅當然知道那些被他們幫助的人的下場,無非是被遭受了一番說教後更加不爽的小貴族們當成泄氣桶欺負得更慘。
傑羅好歹也是常年被霸凌的豐富經驗者,他早就失去了對這些所謂樂於助人者的好感。他們只不過是沉浸在自己的正義感中,享受著解決霸凌事件的成就感。他們總是自以為是的以為幫助了他人,都不知道從很多方面說來,他們和霸凌者沒有太大區別。
盡管如此,傑羅仍然會因為這些不徹底的善意而感謝他們——即便不喜歡但受到幫助仍是事實,並且比起那些完全拋棄了道德正義之人,他們至少出發點都是善意。
“就算是報恩,本人也會想辦法幫到布裡姆夫人。”
“......只要能知道埃弗裡是不是安全......”
“請夫人放心吧。”
傑羅說話的時候是認真的。就結果而言,埃弗裡和亞歷克斯確實是為了解救優利卡而身犯險境,亞歷克斯那邊因為有暴露身份的風險,傑羅沒能親身致謝,而埃弗裡——傑羅還記得在訓練營中見過的這位有著棕色短發的大少爺,用格外認真的表情大聲宣揚正義和美德,平日飛揚跋扈的小貴族們全如被老師教訓的調皮學生般圍在一旁,那個時候傑羅還和那些小貴族們同樣為聽到的“正義必勝”感到滑稽,而這個時候傑羅真心希望“正義”能為這個天真的少爺降下奇跡。
傑羅在“處刑場”向“淨化者”老頭打探過,關於和幻境魔法師的同伴的下場。
“死掉的魔法師屍體已被處理,兩個劍士被治愈並抹消記憶,同銀發少女一起被叛變的魔法師帶走。”
這樣的結果傑羅當然不準備告訴面前的婦人,真相就等到殺人犯自己來說吧。到時候自己說不定會在旁邊作為見證。
——不只是為了償還人情,是突然心血來潮想執行一次正義。
就算那只是表面的“正義”。
“果然有實力就是好說話,挺佩服你的,小哥!”
把臉弄乾淨的傭兵四人組跟著傑羅離開了莊園。
對於幫忙的酬勞,傑羅只是希望布裡姆夫人不再計較失火房間的賠償。大概是因為這一點,名為莉薩的短發少女一出莊園就竄到傑羅的身旁,一邊笑著一邊揚起手。
她可能是想要來個表示親熱的拍肩吧,可惜手剛揚起來就被盡職的戰士長一把抓住。
“疼疼疼......”
“喂,快放開莉薩!”
“不要這麽緊張啊,皮爾斯!你幹嘛拔劍啊?”
“這是要打起來了嗎?需要吾幫忙嗎,主人?”
這樣的聲音一發出來,整個場面瞬間凝結。
好好的穿上了衣服的尼薩格艾婭湊到傑羅身前,身著一身黑色禮服的少女宛如被邀請參加舞會的貴族。
布裡姆夫人只在旁敲側擊的詢問了傑羅和他們一行的來歷,傑羅沒有回答後對方便識相的沒有追問。傑羅當然知道自己是通過展示的力量,而非那些發自真心的話語,讓布裡姆夫人借出衣物和馬匹。這個行為本身和搶劫沒什麽區別,作為金穗城顯赫貴族的布裡姆府邸守備之弱倒是讓傑羅漲了見識。
另一方面,傑羅沒想到自己說的隨便為變態女準備一些衣物,結果對方拿出的竟然是這些看著就很高檔的禮服。傑羅很懷疑沒有薇薇安幫忙,變態龍能不能將這些衣服穿上。總之,以後還是少讓這家夥變身。
“沒我的許可,你不準說話。”
“嗯哼哼哼嗯!”
“發出聲音也不行,”傑羅說完後,看向薇薇安,“這家夥就交給你了,把她看好。”
“噫?.....不行吧,我怎麽可能看得住嘛......”
薇薇安還未說完就被尼薩格艾婭抱住,變為了石化狀態。
解決完這邊的事情,傑羅再看向同樣呆滯的另一邊。
“加特爾特,這樣的行為多余了。我不喜歡因為身份被區別對待。”
“可是,大人,這些人類......”
“我不想說第二遍。”
戰士長猶豫了片刻,放下手,沉默的退到一邊,重新牽起馬匹。
短發少女看了看自己被握出條條紅印的胳膊,想了想還是沒拍下來。
“你其實是個大人物吧?”
少女睜著好奇的眼睛盯著他,只是語氣比起剛才多了些距離感。
“誰知道呢?”
面對這些陌生的新團員,傑羅下意識的就覺得親近。但是親近歸親近,該保密的還是要保密。
“難道不是嗑藥嗑多了腦子不正常的家夥嗎?”
“差不多該原諒我們了吧,你這家夥還真是小氣呢!”
傑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另外的三個傭兵正小心翼翼的盯著他們。
之前他們便做過了自我介紹,傑羅趁機問了些傭兵團現在的情形。知道發生了如此多的大事件後,他一方面是對代替他照顧傭兵團的幾位在心裡表示了感謝,一方面又感到被當做局外人拋下的寂寞。
“那個,我可以問一問嗎?”
有著鵝黃長發的纖弱少女擠開傭兵團的同伴,怯生生的來到傑羅面前。
——記得是叫柏妮絲來著?
傑羅對這個有著奇妙氛圍的少女印象挺深。
“那個是角嗎?”少女小心的指著尼薩格艾婭頭上的黑色尖角問道。
“是頭飾哦。”
傑羅肯定的答道。
“那個是耳朵嗎?”
少女又指向薇薇安。
“是睡亂的頭髮哦。”
“嗚,嗚,”少女看著傑羅的頭髮,臉上滿是想問又不敢問的糾結表情,“你們的發色都是天生的嗎?”
傑羅微微一笑:“這是蘆葦哦。”
少女睜大了眼睛。看來要她消化這些信息需要些時間。
不過,如此正常而又坦率的反應讓傑羅有種被治愈的感覺。
——這才對嘛,看到自己這幫家夥就是要有這樣的提問才正常嘛。
“那個呢,我想摸摸蘆葦,”少女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歪了歪頭,“不行嗎?”
當然不行,哪有上司被下屬摸頭的,太沒大沒小了吧。傑羅剛把拒絕的表情擺在臉上,柏妮絲就已經被嚇得快哭出來。
淚水在像小動物一樣的大眼睛裡,似乎輕輕晃動就會立馬決堤,看到這樣的情景,傑羅也只能將到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嘖,就一下哈。”
傑羅剛說完,旁邊就響起了加特爾特痛心疾首的歎息。
“哦——”
摸完之後,柏妮絲發出了意義不明的感歎,然後不知道明白了什麽的點了點頭。
“那個,我也想摸一摸!”
傑羅剛把視線轉過去,莉薩便做出歪頭的表情。
“不行嗎?”
傑羅驀然有點火大。
“哥哥......”拉了拉傑羅的手,音弦也同樣說道,“我也想摸一摸。”
“那個!我也,我也可以摸一下嗎!”脫離了巨龍的糾纏的薇薇安著急的喊道。
“那麽,在下也......”
各種聲音吵在一起,傑羅終於忍不住了。
“煩死了,摸你們自己的去啊!”
等到聲音都消停之後,莉薩已經笑得不成樣子。
“什麽嘛,你這家夥意外的好說話嘛!我還以為是個更古板,喜歡擺架子的家夥呢。”
莉薩用力的拍著傑羅的肩膀,傑羅並不認為這是很好的舉動。他本身就不是不想擺架子,傑羅很想豎立團長這個威嚴的形象,只是總是不知不覺就失敗了而已。
“那麽,能透露一下嗎?”短發少女向戰士長的方向使了個眼神,“那家夥是?”
“眷屬。”
“哦哦,”少女似乎在思考這兩個字的含義,接著問道,“那邊那個呢?”
“奴隸。”
“奴隸?呃,也罷。和奴隸一起的呢?”
“變態。”
“啊哈,看得出來呢!”
“牽著手的這位呢?”
“妹妹。”
“原來是妹妹啊......”少女說完後猛的拍了傑羅的肩膀,“我才不是要問這些啊!”
“就不能說一說你們的身份嗎?”莉薩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都做過了介紹了,結果連你們叫什麽,是什麽人都不知道,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不公平就不公平吧,傑羅並沒有透露自己身份的打算。包括這位少女在內,另外的兩個傭兵也格外在意他們的身份。很顯然加特爾特之前透露的信息讓他們產生了某些聯想。
“莉薩,”傑羅停下了腳步,看著面前的少女,“你現在是分部長吧?”
“誒?突然又是什麽話題?”
“還有皮爾斯·格雷,吉魯庫?柯蘭德,柏妮絲·卡特。”
傑羅掃過幾人,眾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傑羅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溫泉之友’是會名揚大陸的傭兵團,很高興你們能這樣想。只要你們作為傭兵團的一員繼續努力,我們總有一天會再見的。”他略帶感慨的笑了笑,“我能說的就這麽多了。”
驚異和疑惑出現在幾人臉上,傑羅重新看向短發少女。
“莉薩分部長,你應該帶有和團長聯絡的傳話水晶吧,我先借用兩顆。”
少女眨著眼思考了片刻,然後從身上拿出兩顆。
“記得早點還給我哦~”
會的吧,只是那個時間應該不會太近。
從布裡姆莊園借來的都是品種優良的駿馬,騎上馬後很快就將傭兵團四人甩在了身後。
有一點意料之外的是,被尼薩格艾婭碰到的馬匹同樣會身體僵直無法動彈。多余的馬便馱著包袱讓戰士長牽著,身著禮服的黑龍少女則是用不輸於駿馬奔馳的速度在道路中央疾跑。
不得不說,這幅畫面實在強悍得令人惡心。
坐在馬背上,傑羅回味著之前的對話。
似乎和他們說得太多了吧?
但是現在的心情特別輕松。如果不是有不得不去處理的要緊事,傑羅還想和他們再聊一聊。
本身傭兵團的事情也有很多令他在意的。
——留到下次再見吧。
傑羅掏出傳話水晶。天藍的波紋如晴朗的天空令人心曠神怡。
只有兩枚,也說不了什麽事,總之,先把最想說的話說出來吧。
“謝謝你,哥哥。”
水晶的光芒暗淡下去,傑羅的心中卻格外滿足。
沒等他將水晶收回,另一顆便亮了起來。這是對方傳來了信息,水晶的魔力正等待著釋放。
——哥哥,會說什麽呢?
傑羅突然有一絲抗拒。諸多思緒鑽進腦袋讓閃著光輝的水晶沉重起來。
不過他還是將水晶拿了起來,貼近耳朵。
“我聽見了哦,蘆葦頭~”
之後是少女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記得早點還給我哦~】
“哢嚓”。
水晶在傑羅手中化為粉末。
“調頭,原路返回!”
傑羅這下真的生氣了。
*
“呀,真是快呢,要來一串嗎?”
回去後發現,傭兵四人組正在路邊烤肉。火堆上是四處可見的野兔,旁邊還有剛拔下的兔毛看來非常新鮮。
只是——這些家夥還沒被烤夠嗎?
“加特爾特,把他們押到我面前,可以稍微粗暴點。”
“領命。”
戰士長翻身下馬,利索的動作讓另外三人渾身一顫。然而莉薩卻只是慢騰騰的將撕下的兔子肉喂進嘴裡。
“啊咧,這樣真的好嗎?要是知道自己的得力乾將被欺負,我們的團長大人說不定會立馬飛過來哦。”少女炫耀著手上的傳話水晶, “那個時候,可能會有一出感人的親情倫理劇哦。你說是吧,弟弟大人?”
“嘖!”
傑羅喚出骨牢擋在加特爾特身前。
“果然是我說得太多了嗎......”
他翻下馬,向莉薩走去。
“喲~”
少女將手上的水晶朝他拋來。
“這次是真的和團長通話的水晶。之前是我們小隊用的,抱歉了哦~”
少女歪著腦袋吐出一小截舌頭。
“你也不要太在意啦,之前我就發現你和我們團長很像了嘛。而且,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相同的,不要就這樣拋下我們嘛~”
傑羅還想說什麽,但是少女搶先說道:
“也不要說什麽擔心我們的話,團長會派我們過來,當然是相信我們的實力。戰鬥方面我們可能會拖後腿,但是其他地方可不一定,比如現在,我就有很多弟弟先生絕對會感興趣的情報。”
莉薩對著他眨了眨眼睛。
“怎麽樣,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麽會到這裡來嗎?”
一下子被對方的提案吸引,傑羅知道自己已經沒法拒絕了。
他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無法建立威信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