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利魯茲的戰鬥，貪靈耗費了相當多的魔力修補傑羅的身體。

　　正如貪靈警告的，傑羅的身體正在潛移默化的改變著。剛開始只是魔力的流通不通暢，慢慢的，傑羅察覺到自身的魔力回路有了幾處擁堵。

　　身體中多了其他東西，這些堅硬的物質如金屬碎片插進他的皮肉，甚至被他吸收，和他的身體融為一體。

　　不僅在皮肉中，傑羅感覺自己的內髒也受到了碎片的侵蝕。

　　僵硬的碎塊沒造成肉體的不適，卻令身體失去了之前的靈活，傑羅只能在更多的部位加上“氣流迸發”咒印，勉強讓身體跟得上反應的速度。

　　只是魔力回路的擁堵卻怎樣都解決不了。

　　所幸傑羅能使用的都是低階魔法，不需要太大的魔力輸出，也不會出現魔力供給不足的情況。

　　與之相對的，傑羅唯一的收獲便是，刺進身體的碎塊中，帶有貪靈標記的魔力。

　　“看到會長和小姑娘的戰鬥，我就一直想跟會長比一場了，”卡羅爾踏著悠閑的步伐向傑羅靠近，“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會長又學會了新招式。”

　　“你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人~”卡羅爾走到傑羅面前，用劍挑起傑羅的下巴，“這完全不同於魔法師的戰鬥方法，能和踏入‘領悟’階段的武者匹敵的近身戰，會長是找到了用魔力代替‘氣’的方法嗎?”

　　下巴被冰冷的劍尖抬起，被迫和卡羅爾的視線在空中接觸。卡羅爾狹長的琥珀色眼睛在幽蘭的月光中釋放著詭異的光芒。

　　“又是‘氣’嗎?”

　　聽到這個被傭兵團第一劍士提過的詞匯，傑羅撇了撇嘴。

　　“我的確是搞不懂你們劍士這套了......”

　　杵著劍，傑羅緩緩起身，卡羅爾的劍緊隨著他的咽喉移動。

　　“所以，”傑羅的手指輕輕撥開抵在喉嚨上的劍，“我想換個和你有共同話題的。”

　　卡羅爾劍身一顫，繞開傑羅的手指打算重新抵住他的咽喉。

　　“鐺——”

　　如碰到了堅硬無比的金屬，火花四濺。劍被格開後，卡羅爾眯著眼睛看向眼前的物體。

　　“見到卡羅爾先生那一刻，我就給這家夥下達了救援的指令，沒想到竟是從墓園冒出來，”傑羅連退幾步，讓出身前的戰場，“真不知道‘風暴之眼’的出口到底有多少......”

　　“這個是......”看著眼前不斷冒出黑氣的畸形物體，卡羅爾從側面偏過腦袋問向傑羅，“會長的新玩具?”

　　傑羅不置可否的閉上了眼。

　　“它應該比我更懂得享受戰鬥，”透過魔力印記，傑羅解除了屍體傀儡的魔力限制，碧綠光芒在黑氣中隱隱閃耀，“也麻煩卡羅爾先生充當一下實戰測試對象。”

　　綠光凝結，如人形的黑色霧氣從胸口的部位抽出一把碧綠的細劍。

　　——這就是這顆“靈種”凝結的“靈器”嗎?

　　細劍的話，不知道和生前使用彎刀的屍體有多少適應性。

　　總之，只能試試看了。

　　傑羅下達攻擊命令後，屍體傀儡笨拙的踏出一步。保持著踏出步伐的姿勢，黑霧顫抖了起來，仿佛不知道下一個動作該出手還是腳，身體各部分在爭奪控制權一般，遲遲無法行動。

　　——是拚接屍體的後遺症，還是武器的適應性太差?

　　傑羅砸了咂嘴，如果傀儡派不上用場，又只有拜托貪靈了嗎......

　　“會長，

”卡羅爾又一次偏過腦袋看向傑羅，“既然是實戰測試，我把這東西弄壞也不需要賠償吧?”　　傑羅沒有回答，反正這家夥也只是惡趣味的想觀察自己反應而已。

　　幽藍光芒在空中劃下利索殘影，卡羅爾隨意的將劍向前一揮。

　　黑霧一滯，被藍光斬成兩段，而霧氣中的屍體傀儡卻用著旋轉的舞步遊離在劍鋒邊緣。

　　“哦?”

　　卡羅爾輕呼一聲，毫無間隙的將紅劍揮下。

　　“鐺......”

　　碧綠細劍與紅劍在半空交錯。

　　卡羅爾悠閑的側過身子，一截粗壯的手臂破開黑霧從他的身側揮下。

　　回轉身形，連帶著間不容息的連續斬擊。

　　黑霧旋轉起來，血肉綻裂的四肢從黑霧中顯露，伴隨著黑霧一同旋轉的步伐將卡羅爾的斬擊一一化解。

　　雙腳交錯滑開，卡羅爾向後拉開距離。冒著黑霧的畸形怪物以毫不遜色的速度緊緊跟上。

　　夜晚的涼風激蕩，借著月色，卡羅爾看清了怪物的面目。

　　——蒼白的臉上毫無生氣，填補了空洞眼眶的是煙囪般漫出的黑氣，滿布慘白皮膚上的，是如從皮下生長而出的碧綠碎片。

　　綠色的碎片如破碎的水晶，碧色的光輝如有生命般下其中流動。

　　後退的力道耗盡，卡羅爾沉下身形，雙劍在兩腰交叉。

　　“蒼龍之爪。”

　　紅藍相間的裂痕在卡羅爾周邊的空間裂開，傀儡的動作停止了。

　　一秒後，黑霧消散，整齊的碎塊從傀儡的身上滑落。

　　高大的黑影碎成了一地肉塊，卡羅爾甩開長劍沾上的血沫，直起身。

　　幽蘭的月光下，整個墓園已只剩他一人。

　　走到漆黑的地洞旁，卡羅爾勾起嘴角笑了笑。

　　“竟然挖洞逃跑，你是地鼠的同類嗎，會長大人?”

　　*

　　魔法印記消失了，沒有絲毫猶豫，傑羅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比想起中拖了更久的時間。

　　是因為“靈種”的“吞噬”讓屍體獲得了遠超出肉體的力量吧，而且......那一瞬遲疑的動作——傑羅想到對屍體傀儡下達攻擊指令時意識中收到的複數反饋——不同的身體拚接真是產生了意外的效果。

　　——真想再有一些屍體拿來做實驗啊......

　　傑羅有些理解內厄姆大師和其他學院魔法師的心態了。

　　距離從“落穴術”製造的地道爬出，已經有一會兒了。

　　傑羅離開墓園了相當距離，他一直保持著“氣流迸發”和“風之輕盈”的全力輸出，他相信能在卡羅爾趕上前離開南鎮。

　　小鎮的出口就在眼前，入夜後的道路並沒太多行人。

　　增大了“氣流迸發”的輸出，魔力阻礙的脹痛從身體各處傳來，傑羅微微眯起眼睛。

　　在前方，一名身形細長的男子慢騰騰的穿過街道。

　　傑羅偏轉方向，打算從旁邊繞開。

　　“哦呀?”

　　男子黑色燕尾服的下擺在傑羅經過的疾風中翻動。

　　“這缺乏禮貌的風是不是該停一下了?”

　　男子轉過頭，傑羅向前趔趄了幾步，發現自己的魔法居然全部失效。

　　魔力的流動還在持續，然而生成的效果卻如被看不見的障壁隔開一般，什麽都感受不到。

　　傑羅停在原地查找著失效的原因，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這位先生，不注意腳下的話，可能會踩到黑色的貓咪哦。”

　　傑羅轉過頭，看到一張陰沉的臉，眉毛的邊緣向下彎曲著，細長的眼睛和眉毛彎成平行的弧度，整張臉都透露著說不出的詭異。

　　年齡上感覺是中年，聲音有種莫名吸引人的穿透感，聽著男子的話，傑羅低下頭。

　　一隻通體黑色的小貓懶洋洋的在他腳邊蜷成一團，感受到他的視線，小貓抬起頭，銀白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喵~”

　　貓咪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後踩著輕巧的步伐離開了。

　　——什麽時候?

　　傑羅確定自己之前沒看到什麽黑貓，他的視覺不會有偏差，這隻貓必定是在自己停下後才到自己腳邊的。

　　——到底什麽時候?

　　“那麽你，從貓的眼睛中看到了什麽?”

　　中年男子將搭在傑羅肩膀的手指豎起，用繞著手指旋轉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傑羅身前。

　　“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他將手指收回，在傑羅身前打了個響指。

　　“啪！”

　　響指的聲音將夜晚點亮。

　　無數光點在傑羅的身邊移動，光點朦朧的散發著五彩斑斕的色彩，像是環繞上升的氣團，又像向下沉澱的塵埃。

　　“眼睛看到的只是過眼雲煙，聲音卻能伴隨著大地的韻律傳至永恆，比起看到的，聽到的必定更加真實。”

　　中年男子消失了，傑羅眼前只剩下一張彎曲成半圓弧狀的誇張長嘴。

　　長嘴輕輕張闔。

　　“現在你又聽到了什麽?”

　　不可思議的，在這樣的異常中，傑羅竟感覺自己生不出丁點其余想法，他的思維，他的行動都只能按照對方的指示。

　　注意力被集中到耳朵。

　　細微的呼喚聲遠遠傳來。

　　是溫柔的，乞求的，思念的，在那一瞬間傑羅仿佛穿越了空間和時間，直接和靈魂中最親切的存在面對著面。

　　光點向著身前的女性聚集。

　　明亮的色彩中，傑羅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有這溫暖、包容，如愛戀般的滋味像是在心中泛起蜜糖般，源源不斷的溢出。

　　女性向他伸出了手，傑羅如被牽引的同樣伸出手。

　　光華流動，女性長長的金發從手臂滑下。

　　傑羅慌張的張開口——

　　“那麽，告訴我，現在你又聽到了什麽?”

　　傑羅心中一陣慌亂，自己聲音無法發出，身前的存在就要遠離。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甜膩的叫聲。

　　“喵~”

　　光華消散，溫暖的觸感從手指傳來。

　　一團毛茸茸的物體落在了手上。

　　周圍又恢復了原樣，傑羅向手上看去，先前那隻通體黑色的貓像是找到了舒適的棲所，抱著傑羅的手歇息著。

　　——什麽情況?

　　傑羅下意識的想要抽回手，結果貓咪靈巧的順著他的手臂爬了上來。

　　趴在傑羅的肩膀，黑貓睜著金色的瞳孔看向他。

　　“這一次，你又看到了什麽?”

　　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再次響起，傑羅下意識的張嘴回答:

　　“不幸......”

　　“原來如此，”身著燕尾服的中年男子退後兩步，彎腰行禮，“白色亦或金色，幸運或是不幸，不幸與幸運總是在相互輪換，請善待這隻小貓咪~”

　　傑羅再抬起頭時，男子已經消失，似乎剛才的一切都不過是恍惚間的夢境。

　　“喵~”

　　只有肩膀上的黑貓是唯一殘留的證據。

　　黑貓懶洋洋的叫了一聲，轉進傑羅的外套中。

　　*

　　感覺到一切恢復正常後，傑羅繼續了趕路，沒時間思考剛才的事情，但對方沒有惡意這一點他還是能察覺。

　　——身體的一切都只能受人擺布，對方若要有惡意，現在就不是這樣的結果了。

　　出了南鎮沒多久，在通往莊園的岔道上，傑羅停了下來。

　　曾經朝思暮想的少女，坐在路旁橫生的枝節上。

　　“新衣服嗎?”

　　奧裡莉安輕巧的落在傑羅身前。

　　“好像挺貴的樣子，”幽蘭的月光落在淡藍長發上暈出一層朦朧的光圈，“專程穿來見我的?”

　　就像傑羅曾在夢中千百次見過的樣子，奧裡莉安撫過面旁的長發，露出微笑。

　　“抱歉，又讓它破破爛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