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食人的猛獸,與人類相比還是要單純許多。
何況還是在它們最喜歡的進食時間。
——有點後悔吃了那半碗惡心的豆子。
如果是空空如也的肚子,看到這樣的畫面或許也不會嘔出來。
艾莉很容易侵入到了魔獸的思維,幾乎同時,在每一隻魔獸的思考中都看到了自己腐爛被吸收的模樣。
切入點是被肢體觸碰,能引起共鳴的情感是“食欲”。
——這倒是很適合經常餓肚子的人進行想象的情感。
“雖然現在非常沒胃口就是了......”
*
亞歷克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
自己的妹妹向著魔獸走去,然後被殺死。
同樣的場景,亞歷克斯見到過。那如藤蔓糾纏的手臂下,沒有人能夠存活,甚至連屍體都不會留下。彌漫在手臂包裹縫隙的那些白霧,是能夠腐蝕皮肉的毒氣,亞歷克斯不敢想象艾莉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騙人的吧?”
如果在這裡失去了自己的妹妹,這個遠離天空的地底還有什麽光明可言。
不管是被背叛,被刺傷,被拳頭一下下的砸在臉上,自己都覺得是值得,但如果這唯一的目的也失去了。
——這個地方和地獄還有什麽區別?
魔獸動了起來。
它們沒有放開重重包裹的少女,而是用著並不協調的步伐,拖著手臂在地上行進。
亞歷克斯拖拽著在屍體身上得到的彎曲長劍,迎著魔獸走去。
經過迪埃爾的時候被攔住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
亞歷克斯雙眼中的光芒被這句話喚醒。
那是在這地底顯得太過明亮的仇恨的光芒。
“你阻攔的對象錯了吧?”
“相信她。”
迪埃爾說完後便緊閉了嘴,盯著向他們行進而來的魔獸。
魔獸離得越來越近,亞歷克斯也注意到它們手臂上的眼睛並沒有生靈該有的形態。它們並沒有看向任何人,那些眼睛都如褪了色的壁畫般茫然無神。
迪埃爾拉著亞歷克斯退到一邊。放任魔獸通過他們用生命維護的防線。
沒有戰鬥力,魔獸出現時只能躲在地洞裡的魔墮者們,像是瞻仰著行進的軍隊從地洞中露出頭。所有人都望著這幾隻前行的魔獸,地底沉寂得仿若葬禮。
只剩下敲打鐵氈的聲音向著遠方飄散。
“在幹什麽?你們這群廢物!”
高牆上的淨化者們厲聲咒罵道,金色的光劍威懾性的射在了魔墮者居住的地洞旁邊。
魔墮者本該有的情感仿佛才被喚醒,用仇恨的目光看向了高牆上的人們。
“快給我阻止那些怪物!”
接二連三的光劍射下,有不少直接落在了魔獸的身前。
魔墮者繼續沉默著,魔獸們依舊如朝聖的信徒朝著高牆邁進。
“讓大家......這邊來......能控制的......可沒那麽遠......”
若有似無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亞歷克斯的腦中,這有氣無力的懶散聲音他當然知道屬於誰。
然而,這個聲音中卻有令人無法不擔心的疲憊和虛弱。
“迪埃爾,把所有人召集過來。艾莉的魔法要失效了。”
渾身被疤痕爬滿的強壯男子立馬理解了他的意思。下一刻,屬於魔墮者的監牢仿佛蘇醒了過來。
各種強烈的情緒灌入囚徒們的軀體,這是被壓抑太久的反彈,迪埃爾的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執行。
“艾莉!已經可以了!”
亞歷克斯對著魔獸手臂糾纏的中心大聲喊道,另一邊的高牆之上已經亂作一團。
在不斷的咒罵中,無數光劍飛下。魔墮者僅僅只是無聲的站立著,眼中如火焰的光芒則表示了他們並非等待死亡的行屍。
如踩在腐爛的果實上發出的聲音,魔獸手臂的包裹松開了,黑發魔法師貧乏的身軀從烏黑的粘液中滑了出來。
亞歷克斯立馬接住了她。
刺痛感從手中傳來,他這才發現這些滑膩的液體中不只有魔獸的毒液,還有屬於少女的鮮血。
火光在粘液的表面反射出一片橘紅的色彩,而在那鮮豔的光彩下,少女裸露的皮膚大片大片的顯出被灼燒般的漆黑。
“我現在......是不是更難看了......”
少女想要展現符合現狀的自嘲,那顫抖的唇角顯然無法做到。
亞歷克斯發狂般的搖著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平時最擅長安慰女孩子的他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
“讓開,帕伊卡已經準備好了。”
*
加爾柯提斯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魔獸已經臨近了高牆,早就越過了為魔墮者設下的界限。
這已是光明神的領域,那些不知羞恥的魔獸竟敢試圖染指。
“把攻擊對象轉為魔獸!神罰之劍,製裁這些罪惡的生物。”
這些低級的魔獸還不至於對高牆造成危害。加爾柯提斯沒有加入到攻擊之中,他只是默默的望著那個被魔墮者們庇護在身後的黑發少女。
幻境魔法師。
那一晚在見到那個魔法的瞬間,他就有種可怕的預感。
這個處刑場會毀在這個魔法師的手上。公爵沒有殺掉她,而是把她和其他魔墮者關在一起,這更讓加爾柯提斯堅信了自己的預感。
但不管他如何勸說公爵,對方總是不予理會。這樣的情況加爾柯提斯當然明白,這個公爵從來就沒有將他們看作同類。他們只是凡人,而公爵大人自詡與“神”同等。
因此,在看到這幾天公爵臉色蒼白精神不振的模樣,讓加爾柯提斯私下暗自慶幸。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原因,他也便享受了對方無視他忠告所遭受的惡果。
——他早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即便還沒有影響縫隙,就只是控制魔獸,這已經對處刑場造成了威脅。
還好這些魔獸的並不難對付,他們的手臂和毒液都無法攻擊到高牆上的淨化者。但如果是體型更加龐大,能力更加凶惡,單憑淨化者無法對抗的魔獸,加爾柯提斯想不到應對的方法。
——還是想辦法殺了她吧。
這些魔墮者肯定會保護她,但只要進行一點交易。
加爾柯提斯腦中已經想到了辦法。
“加爾柯提斯大人,魔獸的目標是破壞高牆!”
年輕的淨化者高聲叫道。比他的聲音更響亮的,是伴著腳下地面的顫抖,在空曠的石壁之間回蕩的,如爆炸般的撞擊聲。
加爾柯提斯扶著高牆上的垛口,向下望去。
魔獸們將手臂糾纏在一起,盤結成一個如攻城錘的巨大木樁。
光劍不斷扎進它們的軀體,即便烏黑的血液流出,魔獸們仍舊不予理會。那些滿布手臂上的狹長眼睛中,加爾柯提斯分明看到了和人類相同的仇恨眼神。
它們的行為並非捕食,也對高牆上的淨化者們沒有絲毫敵意。
這些魔獸是在復仇,仿佛它們才是高牆下的囚犯,已經被無情的囚禁了無數年,即便身軀毀滅也必須將自己的憤怒以破壞的形態刻在這堵高牆上。
灰色的毒液隨著血液飛濺,一下下的撞擊讓它們的手臂血肉模糊。
“這群怪物都瘋了嗎?”
隨著加爾柯提斯的話語,高牆終於被撞擊出一絲裂縫。
*
這就是同調,這就是共鳴。
艾莉只是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了這些魔獸們。
它們應該復仇。
這個荒誕的世界如此不公,它們必須復仇。
魔獸的行為只是代表了魔墮者們該有的意志,在這裡並不是等死,無論何時何處何種情況,就算身處地獄,只要一息尚存就必須反抗。
這不是困獸無理的發泄,這是艾莉思考得出的出路。
只要趁著高牆坍塌,控制魔獸將那個老淨化者抓住,艾莉或許能在他的腦袋裡找出解開項圈的方法。
“我已經沒事了。”
艾莉從有著“加速傷口複原”這樣奇特能力的女孩手中撐起身子。
這個叫做帕伊卡的女孩只有十二三歲,說出自己名字後便再也沒開過口。
對於她的事情迪埃爾破例說過許多。例如她剛來的時候只要看到有東西死去,無論是魔獸還是魔墮者亦或一隻迷途的昆蟲,她都會流淚,還有一次她將沒有熟透的豆子包合在掌心,一株嫩芽便從中她的手中冒了出來。
那個時候所有魔墮者都親眼看到了,這也算是降臨於這個地底世界的小小的奇跡。
靠著這奇跡的力量,艾莉從毒液中恢復過來。
她無視了亞歷克斯想要攙扶的手,站起身同其他魔墮者一齊望向高牆之下。
承載了他們的憤怒,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聲在地底響起。
在這沉重的聲響中,淨化者的咒罵,敲打鐵氈的聲響都顯得微不足道。高牆的裂縫在逐步擴大,有一頭魔獸倒下,它的身軀便會成為同類的養料,繼續添加進這燃燒的怒火中。
“卑鄙的逆神者!你們的行為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沒有這堵牆你們也休想踏入神的領地。你們將以得不到食物為懲罰,不願挨餓的話就趕緊......”
“咚——”
沉重的撞擊打斷了老年淨化者的言語,變形凹陷的高牆讓老人腳下不穩趕緊抱緊了牆垛,樣子狼狽又滑稽。
“他們在求我們。”
艾莉將眼睛露出劉海,帶著譏笑說道。
一股異樣的氣氛在魔墮者之間傳遞。
這些思維傳回艾莉的感知中,是如綠草的汁液般新鮮又可口。
艾莉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感覺,而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想起。
“嘎哈......”
迪埃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經過了幾次修正後才變成沙啞的笑聲。
正如艾莉所知的,笑聲和哈欠一樣會傳染——乾啞的,仿佛惡鬼用骨頭在沙礫上劃過的滲人笑聲在地底傳開。
——這些人也笑得太差了吧?
艾莉偏過頭看去。
——不過表情還是做得很好。
這絕對是大笑,爆笑,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你們這些家夥!一定會受到懲罰的!給我記住!”
抱著牆垛的老者越是生氣,這邊的笑聲便越是響亮。
“哈哈哈,真是喪家之犬的叫囂。”
就連亞歷克斯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仿佛主宰了一切,笑聲控制了火光的躍動,笑聲為魔獸們的撞擊打著節拍。就連那高牆的傾倒,也似乎是笑聲所為。
淨化者們在逐漸坍塌的高牆上如螻蟻般逃竄,艾莉“嘖嘖嘖”的砸了咂嘴,然後走上前去。
魔墮者們目送著她,他們都相信著這位少女真的能帶來希望。
而在這時,另一聲鐵氈的敲擊驟然響起。
兩個敲擊混在一起,仿佛追趕仿佛攀比。
艾莉才剛剛回過頭,一股強大的力量便將她拋了出去。
身體在空中漂浮,魔墮者們在視野中遠去,艾莉知道是迪埃爾用魔法將她拋出。
但是......
【有我在,就沒有擔心的必要。】
【交給我吧。】
那些還掛著笑容的魔墮者們,被從背後甬道甩出的黑影一掃而空。
迪埃爾用雙手劍將黑影格擋住,護住了跌倒在他身旁的亞歷克斯。
黑影被火光照亮,是一節滿覆鱗甲的尾巴。光是尾巴的末端便與高大的迪埃爾相差無幾。
與尾巴相連的身體,因為太過龐大而被卡在了甬道之中。比黑暗更黑的吐息從它的鼻尖冒出,豎直而又狹長的眼眸仿若純金煉製。
艾莉瞬間知曉了這頭魔獸的身份。
強大的威壓令人難以喘息,這是幻境魔法師必須熟悉的生物,同樣也是站在世界頂點的生物。
龍。
“快把撤退的篝火點上!趕快通知全部人,緊急撤退!”
背後的高牆又是另一層意義的慌亂。而艾莉的視線卻停在那巨尾掃過的地面。
這些在火光中一塌糊塗的血肉,之前還是活生生的人。他們與自己分享著喜悅,對自己懷抱著希望——這是頭一次感覺自己並非平乏無味,頭一次覺得自己光芒四射。
【保護好我,我會帶你們離開這裡。】
——在來到這裡之後,自己還真是說了不少大話。
鼻腔有些腫脹的感覺,眼中炙熱得如被火燒。
艾莉踩在了地面。身旁是在剛才那一瞬失去主人的地洞。身後是因為龍威而從魔法施加的情緒中脫離的魔獸。
艾莉沒有多想,靠著雙腿不多的肌肉在漆黑的地面奔馳,好幾下都險些跌倒。
她用從未有過的大聲喊道:
“把這個大東西交給我!我能帶你們出去!”
僅剩幾人的魔墮者被她的呼喊驚醒,然而眼中卻不再有之前的信任。
從小就練就的察顏觀色讓她立馬就察覺到了。盡管沒有責備,但淚水依舊險些湧出。
艾莉習慣的將眼睛藏到了劉海之後。
迪埃爾用重力和身體的力量勉強與龍尾僵持,艾莉甩開了亞歷克斯擔憂的眼神,將手放在龍尾之上。
鱗片只是觸碰便有著如刀刃般的冰涼與鋒利。
——切入點是觸感,接入的情緒是......
魔法剛接入對方的思維,一聲洪亮的聲響便響徹艾莉的腦中。
“繼續恐懼我吧,人類!”
意識瞬間被彈開,魔法的反噬令艾莉頭疼欲裂。
——恐懼?
——我不配有那樣的情感。
她將下唇咬裂,口中的鮮血和嘴唇的鮮血混在一起,順著嘴角流下。
——切入點是觸感,接入的情緒是憤怒。
“可笑至極。”
艾莉再次被彈開,身體在劇痛中脫力,她倒在地上努力平複呼吸, 再站了起來。
——為什麽我會這樣嬌慣自己,連如此的罪行我都能原諒自己?
慘白的臉上被火光印出兩道淚痕,艾莉再次將手放上。
——切入點是觸感,接入的情緒是傲慢。
“就憑你?”
再次被拋開後,艾莉終於明白——不,其實一早就明白——她的存在根本無法與生物的頂點同調,兩者的存在相差太遠,對方生來便是王者,而她只是一堆乏味的乾草。
“不要哭了,我會保護你的。”
這是亞歷克斯的聲音。
這一刻,艾莉真希望他真的能是自己的哥哥。
打破少女的念想的,是無人而奏只會忠實探測魔獸氣息的敲擊聲。
仿佛是為了填補兩道敲擊中間的空隙,第三道敲擊聲響了起來。
與巨龍不相上下的威壓從深淵的甬道傳出,複數的氣息彌散開來。
就在這些氣息中,艾莉聽到了一個聲音。
“運氣真好,這家夥卡住了~”
這是她曾經聽過,怎麽聽也不會厭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