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和王宮外一樣，傑羅在王宮中再沒遇到任何阻攔。

要是平時有這樣的機會，傑羅一定好好的參觀一遍這座威嚴神秘的王宮。

再不濟也能順手拿一些值錢的東西走吧?

然而穿過回廊，走過中庭，一直到地下神殿的入口，傑羅幾乎都穿行在雲端。琳琅滿目的奢侈品仿佛畫布的底色，就算從眼前飄過也激不起心中任何波瀾。

“銀焰，還撐得住嗎?”

“不經過你，精神控制影響不了我。”

傑羅連聽清腦中的聲音都有些費力。

“如果你忍受不了就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我能幫你分擔一些。”

“聽你這麽一說我就突然來精神了！”

傑羅在原地小跑起來。

“不要松懈，讓我們一口氣突入神殿最深處！”

憑借著記憶，傑羅沒有消耗多少時間便到達了神殿祭壇。這裡暗淡的燈光和上一次沒有區別，只是少了許多出沒於陰影中的人影。

傑羅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的喘著氣。

這一路並不輕松，不計其數的信息擁堵在感知中，傑羅看到的、聽到的都仿佛隨時可能破碎的幻覺。傑羅無法相信自己的感官，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迷霧之中，腳下便是吞噬靈魂的深淵地獄，支撐身體的可以稱為道路的宛如一根纖細的發絲——傑羅便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從這些繁雜的信息中找尋著細微的真實，一步步的走到了這裡。

在進入祭壇所在的洞窟時，淹沒而來的龐大感知一時間如潮水退去，傑羅終於能夠停下來喘口氣了。

“簡直和才從水裡撈起來一樣。”

稍作恢復後，傑羅站起身環顧四周。

雖然什麽都沒想的跑到了這裡，不過奧裡莉安會在這兒嗎?

一想到要再去充滿精神力重壓的神殿探索，傑羅心中就滿是疲憊。這種疲憊就只有在想著奧裡莉安那令人憐愛的面容才能得以緩解。

“至少英雄救美還是能獲得不少的好感，”奧裡莉安小姐冷眼斜視的表情浮現傑羅腦中，“希望能是那樣吧。”

“別犯傻了，傑羅。看那兒！”

銀焰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這家夥是不是越來越不懂什麽是尊重了，居然開始直呼主人的名字了。

傑羅撇了撇嘴，朝銀焰說的方向看去。

淡紫色的光粒在祭壇的中心落下，宛如一片片異彩的雪花。光粒的上方，是一個縈繞著紫色光芒的三角方塊。

紫色光芒仿佛一條輕盈的飄帶，環繞著方塊飄動。方塊也並非完整的三角，而是有一邊呈現凹陷的弧形。

傑羅如受到吸引，不自覺的湊近了些。

漂浮的三角剛好在舉起手就能碰到的高度。傑羅抬著頭，很容易看到勾畫在三角上的紋路。

——這種符號是......

三角的表面整齊的刻著細小的符號，這些符號獨特的形狀傑羅並不陌生。和布萊爾一起在“處刑場”下方的巨大空間，傑羅找到過一些奇特文字的書籍，上面的文字便與之相同。

並且——

“這是教會用過的文字。”

想著教會封印生命女神神殿的便是這種文字，傑羅小聲的自語道。

“這不是文字，”一個聲音如回應他的輕輕響起，“準確的說，不只是文字。這是魔神大人創造的魔法刻印。”

傑羅驚喜的望向聲音的方向。

“奧裡莉安小姐！”

長發隨著裙角從陰影中飄出，浸入淡雅的紫色光芒，奧裡莉安的面容看得並不真切，反而有種暗夜中的丁香花一樣的夢幻魅力。

“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我當然是來救奧裡莉安小姐的！”

傑羅給自己這個回答打了個滿分，不過對方似乎並不是那麽受用。

“可以的話，我不想在這裡見到你。”說完後，奧裡莉安露出嘲弄的微笑，“畢竟是傑羅，總會像老鼠一樣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奧裡莉安還是老樣子，雖然嘴上這麽說，心裡應該還是很高興的吧——應該吧?

傑羅在臉上堆起笑容。

“總之，奧裡莉安小姐沒受什麽傷真是太好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在傑羅向奧裡莉安走去時，少女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傑羅·巴德裡克，終於又見到你了！”

一個人影從奧裡莉安身邊走出，沐浴在幽暗的紫色光芒中。

金發披散，雙眼血紅，嘴角的笑容因興奮而扭曲，原本俊美的外貌仿佛惡鬼般猙獰。

“真是熱情的告白，不過在我考慮要不要接受之前，”傑羅神情異樣的看著早應該死亡的金發青年，“你到底是幻覺還是被復活了?”

威爾斯統領之子，傑拉特·布雷姆納，雖然沒見到他的屍體，但傑羅想不出有人能在“靈種”引發的魔力坍塌中存活下來。

與傑羅的反應不同，傑拉特就像在享受他的困惑，視線如舔舐一般停留在傑羅臉上，不肯放過他的每一個表情。

“區區一介凡人的你根本不會想到吧?處於魔力坍塌中的一切並不是消失，而是被拉扯進另一個空間。不過一般情況進入零界就會被那些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但是我不一樣，我是被選中的人。”

傑拉特閑適的半閉著眼，微微笑著。

“你明白嗎?現在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你命中注定會被我殺死，而我也有殺死你的義務。”

傑羅撇了撇嘴。

“那你可以來試試。”

“——別犯傻了！”

嚴厲又透露著厭煩的話語插入二人之間，奧裡莉安轉過身將半邊身子藏入陰影。

“身份低賤的人總會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幻想，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和我們是對等的吧?”

奧裡莉安的眼神仿佛利刃，即便在暗處傑羅也能感受到其中冰冷的蔑視。

盡管只是傾斜的余光，傑羅在奧裡莉安的視線下幾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傑拉特，過了這麽久你也依舊是個蠢貨。”奧裡莉安偏過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身為貴族卻執著於這樣的平民，真是蠢得可笑。”

“我只是單純的覺得他礙眼！”

傑拉特急忙作著解釋。

“現在的你還有理由理會這樣的卑賤的存在嗎?即便得到了力量，你所看到的命運也不過如此。結果你還是沒有任何成長，依然是以前那個什麽也不懂，只會讓我失望的傑拉特。”

奧裡莉安說完後走入陰影，傑拉特面色陰鬱的沉默了片刻。

“你說的對，奧裡莉安，”傑拉特朝傑羅瞥了一眼，“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和這種小角色糾纏。”

“在這裡的事情也辦完了。陛下和公爵大人都在等著我們。”

奧裡莉安的聲音低低的響起，仿佛輕柔的夜風。傑拉特回過頭向傑羅露出個嘲諷的笑容。

“你應該慶幸，弱小的你在我的允許下能夠繼續卑賤的活著，而我們還要為拯救你們的生命奔波操勞。識相的話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傑拉特揚起嘴角說道，“下次再見到你我不介意多浪費幾分鍾。”

兩人走入黑暗，陰影下隱隱升起一道藍色的傳送門。

傑羅看向如水面漣漪一般輕輕波動的傳送門，仿佛螢蟲的光輝只能照亮極近的地方。借著這樣的光芒，傑羅看到了一束沾染上光輝的長發，以及一雙清冷的眼睛。

與奧裡莉安的視線交匯只有一瞬，暗淡的光芒不足以看清什麽，但是傑羅仿佛受到牽引一般的踏出腳步。

“等等，奧裡莉安小姐！”

在察覺到對方的動作停下後，傑羅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想知道一件事，”傑羅看著兩人黑暗中模糊的輪廓，“我說了我來這裡的原因，但是奧裡莉安小姐沒告訴我，為什麽奧裡莉安會在這裡?”

沒有回應，傑羅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是來救奧裡莉安小姐的，如果奧裡莉安小姐是被脅迫，我會解救你;如果奧裡莉安小姐是自願作陛下的幫凶，我會強行帶走你。”

隔了片刻，難以抑製的笑聲由低到高逐漸響亮。最後，笑聲變成了憤怒的低吼。

“夠了！我已經受夠了你的無理，在我面前還敢大放厥詞，你是不知道你和我現在有著怎樣的差距嗎?”

“其實我也受夠了！”傑羅用同樣的聲音回道，“你完美的詮釋了什麽叫做小人得志，傑拉特先生。別一副比我厲害的樣子，你知道我忍著沒打你忍得多難受嗎?”

“哈哈哈，傑羅·巴德裡克，現在的你活像一隻惱羞成怒的瘋狗。”

“我以前都不知道我也會這樣的生氣，看來在讓人討厭這點你有著令人羨慕的天賦啊。”

“——你不過是在害怕。”

銀焰的聲音突然插入，奧裡莉安適才的眼神一閃而過，傑羅忍不住咬住下唇。

“骨槍！”

一排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骨槍憑空顯現，仿佛黑暗中林立的幽靈。

——還不夠！

現在的傑拉特雖然看上去和普通人無異，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

傑羅運轉了更多的魔力，黑暗的洞窟中頓時被一排排燃燒著毒液的骨槍填滿。

“就這樣?”

傑拉特浮上半空，嘴邊的獰笑逐漸在綠色的火光中顯現。

“作為送你去冥界的踐別，就讓你見識一下吧，從零界中獲得的魔法！”

兩半紫色的，月牙形狀的光刃出現在傑拉特手中。

傑拉特將雙手的光刃靠近，一個完整的圓環被拚湊而成。

“緋月那邊的人似乎稱這個為‘月全食’，不過我更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

看著手中逐漸泛出紅色的圓環，傑拉特輕輕的放開手。

“血月。”

仿佛時間如凝固般變得遲緩，圓環施放著詭異的脈動向著傑羅飄來。

“傑羅！”

“我知道！”

在腦中回應了銀焰的提醒，傑羅將所有的魔力釋放。複合了毒液和火焰的骨槍一批接一批的朝著傑拉特射下。然而，沒有等到骨槍接近——火焰熄滅，綠色的光芒褪去，最後連森白的骨槍也如腐朽一般化作粉末消散。

“是‘混沌’的力量。”

銀焰再次發出聲音。

“和‘漆黑羽翼’的家夥是一樣的嗎?”

“這個魔法的味道，和塞西莉亞小姐身上的味道很像。”

“這個時候就不問你為什麽對我哥哥的女友的體味這麽熟悉了，”傑羅感覺到空間中魔素運轉的異常，沉聲問道，“能明白它的原理嗎?”

“利用‘混沌’的性質改變了時間的流速。”

“應對的方法呢?”

“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

“果然， 又是這個啊......”

傑羅做了個深呼吸，撤掉魔法。

——現在已經不能再意氣用事了。

“拜托你了。”

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意識在虛空中漂浮，短暫的黑暗之後，傑羅再次回歸到結實的意識之海。

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轉換的過程都讓傑羅很不適應。

“銀焰，情況怎樣?”

失去了對感官的控制，傑羅就像是被困在一個隔音的黑屋子。這間屋子唯一的窗口便是銀焰思維的傳遞，傑羅想要知曉外界的事情就必須銀焰主動分享感官傳回的信息。

然而，這一次，不管傑羅怎麽問，銀焰都沒有一絲回應。

失去感官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無法把握，不知道過了多久，傑羅逐漸感覺到意識被身體召回。他並不習慣的睜開眼。

自己似乎正靠著什麽坐在地面，面前是奧裡莉安冰霜一般俯視而下的臉。

“這就是你選擇的結果，應該算得上公平。”

少女緩緩的從衣袖抽出銀白的短刺，在傑羅的注視下，刺入他的胸口。表情沒有絲毫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