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自與罪人接觸是不被允許的,就算是本族之人,也不是誰都能見到向日葵。”
這是沃特給傑羅的回答,就在傑羅感到失望之時,這位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閉上一邊眼睛的向傑羅招了招手。
“不過黑龍角倒是看看也無妨。”
傑羅趕緊遞了上去。
沃特用手在龍角上來回輕撫,傑羅腦中不由得出現了尼薩格艾婭的模樣,莫名的覺得有些下流。
“實際上,比起龍角本身,我更在意這個切口。”
沃特將龍角移至視線平行,銳利的視線從光滑的斷口穿過,最後落在傑羅身上。
“乾淨利落,一刀兩斷。能斬出這一劍之人,世上屈指可數。”
傑羅不怎麽好意思的摸著後腦杓。
“沒這麽誇張啦......”
沃特反而愣了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這還真是想不到啊,傑羅團長未免也太有趣了點。”
總覺得不是誇獎啊,不過聽起來並不難受就是了。
“喲!”
沃特將龍角拋還給了傑羅,正當傑羅困惑不解時,出聲說道:“什麽樣的東西適合什麽樣的主人,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更何況,傑羅團長看我像貪圖好處而破壞規矩的人嗎?”
傑羅歎口氣。
“不用露出這副表情,傑羅團長。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會明白,規則比個人情感更加重要。”
沃特用仿佛能讀出思想的目光在傑羅身上停留了一陣。
“不過不帶有私情活著也太無趣,如果要我那樣,我說不定早就在幾十年前就自行了斷了。”
“沃特先生......”
“所以說,在規則之內想辦法活得隨心所欲,就算偶爾觸及邊界,只要有辦法糊弄過去不給人留下把柄,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吧?”沃特朝傑羅眨了眨眼睛,“傑羅團長是想做聰明人還是愚者呢?”
看著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窗,傑羅恍然大悟,最後恭恭敬敬的湊了上去。
“願聞其詳。”
*
跟隨著劍聖大人和嘉爾匯合後,傑羅發現紅發女孩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怎麽了嗎?”
“——絕對宰了那家夥!”
嘉爾回過頭就是一句。
“呃......哪個家夥?”
水杉大叔回答了傑羅。
“偷了龍血,還栽贓給嘉爾老爸的家夥。哈哈哈,要不是那家夥主動說出來,紅葉大哥現在還關在這下面啊。”
水杉大叔指了指腳下。
傑羅不怎麽敢再看嘉爾的臉,他當然知道“那家夥”是誰,而且他正打算去找“那家夥”幫忙。
旁邊的凱裡等人倒是聽得雲裡霧裡,但誰都知道這個時候的嘉爾是不能招惹的。
——除了某位劍聖大人。
“動不動就這麽大火氣,好不容易身體儲存了點營養立馬就燒沒了,這樣怎麽可能長得高嘛?”
沃特一邊擺手,一邊說著“不可能,不可能,胸部也不可能有長進”。
“哐!”
斬龍劍就這樣輕易的砍中了劍聖的腦袋。
“這麽多人看著,還是給大人留點面子。”
經過水杉大叔的勸說,嘉爾眉毛倒豎的將劍收回。
一注血噴了出來。
沃特大笑著將手壓在正在噴血的頭頂。
不過,不怎麽壓得住的樣子。
傑羅先是目瞪口呆的盯著這一幕,然後觀察了下凱裡和安琪兒,知道大家都和他是同樣的反應後才放心下來。
——果然,異常的是這位大叔。
如果估計得沒錯的話,這位劍聖大叔大概和某隻黑龍是一個類型。
在沃特的安排下,幾人分到了各自的房間。並不是作為來客,而是作為龍血祭武鬥大會參賽者的房間。
稍作歇息後,傑羅推開石門,沃特果然就在門外。
“穿上這個。”
傑羅接過對方遞來的鬥篷,披在身上。
“路上不要說話。這幾天比較麻煩,那邊的家族有人過來。”
傑羅點了點頭,沉默的跟在劍聖的身後。
“不過也不用這麽緊張,男子漢無論何時都要抬頭挺胸,就算偽裝時候也是——不然別人會誤解我們的關系的。”
沃特大聲的拍打著傑羅的肩膀,絲毫不在意周圍的圍觀。
——這個人到底是要搞哪樣啊?
傑羅預感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理智和這雙肩膀都怕是保不住了。
隨著來時的路,回到了被白雪覆蓋的分叉口。沃特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距離上一次從這裡出發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誰能想到回來時會是如此之久。
穿越風雪,懸崖邊類似神廟的建築一如昨日,印在清澈的天空中。
沃特敲了敲門,然後在頭頂上落下流星錘的瞬間閃身躲在一旁。
聽了許久屋內都沒有絲毫聲息,沃特再次走到門前。
“這段時間,就算是這家夥也不會亂跑,現在絕對還躲在裡面。”
傑羅向二層的陽台看去。
“可以從那裡......”
傑羅還沒說完,便被一聲巨大的悶響打斷。
“跟緊一點,誰知道這姑娘又弄了些什麽名堂。”
看著將整個石門被一腳踢成粉末的劍聖大人,傑羅半天沒說出話。
身為劍聖能做到這點當然不意外,但這可是小女孩的獨身居所啊,把門都拆了人家還怎麽住?
“太不講理了吧......”
和第一次來時一樣,每一步都會觸發各種各樣的陷阱。不過無論是飛來的鐵錘,還是陷落的地板,亦或是突然噴來的火焰,射出的暗箭,都被劍聖還不留情的破解、擊碎。
沃特的像是知道房屋主人的所在,直直的走上二樓,停在一個房間外。
“我知道你在裡面。”
沃特抬起手,傑羅腦中立馬出現了房門被轟然倒下的畫面,而這一次對方只是輕輕的敲了敲門。
沒有聲音回應,沃特重新再敲了一遍,這一次顯然比之前多用了些力。
裡面終於有了些聲音,隔著房門聽得並不真切,不過聲音再重複了一次。
“滾......”
傑羅這次聽清楚了。
與此同時傑羅發現沃特做出了砸門的姿勢,傑羅立馬擋在了他的面前。
“向日葵,是我。”
隔了半響,門終於打開,從裡面飛出了一把飛刀。
偏頭躲開飛刀後,傑羅努力做出笑容。
“抱歉,久等了。”
*
——從來沒有等過你。
被向日葵這樣說過後,已經過了許久。
少女抱著腿蹲在自己床頭,旁邊是面目猙獰讓人只能感覺到惡趣味的一堆布偶,粉紅色調和滿布著無用裝飾的房間非常有小女孩的感覺——只不過傑羅顯然沒有空余再多觀察。
傑羅沒什麽安慰少女的經驗,旁邊的劍聖大叔更沒法指望。說了一些道歉和關心的話後,少女置若罔聞的反應便傑羅放棄了用語言緩和關系的想法。
“我會把卡羅爾救出來的。”
即便還有第三者在場,傑羅仍直接做出了承諾。
向日葵的視線終於抬起瞥了他一眼,隨後譏諷的一笑。
“自以為英雄的感覺,很享受吧?”
傑羅皺了皺眉。
“我從沒這麽想。”
“從哥哥那裡得到力量,不是很得意嗎?奪走了哥哥的眼睛,得到了哥哥的劍,哥哥明明是為了你才冒那樣的風險,結果你卻將哥哥棄之不顧......這麽久,讓哥哥呆在那種地方......”
伴隨著少女越來越低的聲音,少女頭上的蝴蝶結如花瓣在風中輕顫。
輕微的嗚咽聲在屋內低聲回響。
“傑羅團長,我似乎聽到了什麽沒聽你提及的事情。莫不是卡羅爾出現在裂縫與傑羅團長有什麽聯系?”
沃特的問話加上女孩在面前哭泣,傑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到了許多能在這個事情用言語巧妙應對的家夥,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們。
“我和卡羅爾一同進入的裂縫,他確實是因為我而受傷。”
傑羅的做法一向都很簡單,說出實情,然後相信對方。
所以他也能預見向日葵聽到自己的話後會有多生氣。
“果然不應該相信這種家夥,這家夥根本就......”
正面迎接向日葵積滿了怨恨的眼神,傑羅打斷了她。
“葵小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在你看來我和卡羅爾關系很好嗎?”
傑羅輕蔑的笑了起來。
“即便把我個人情感拋開不論完全客觀的看,我們也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如果再加上我個人的觀點,卡羅爾是我總有一天要打倒的敵人。你知道得到這隻眼睛與這把劍的代價是什麽嗎?”
傑羅從身後的包袱中將蒼狼之劍拋在少女面前。
“如果可以選擇,你以為我想要這些?”
房間中一時安靜下來。
門口竄入的風將緊閉的窗簾輕輕撩動。傑羅出神的想到,都是因為樓下的大門被毀,才讓雪山的涼氣透進了屋內。
“既然如此,你還來幹什麽?”
向日葵低著頭,聲音低沉的說道。
“卡羅爾是我要打倒的人,也是必須由我打倒的人,我不打算讓他死在別的地方。所以我參加了龍血祭的武鬥會,我會取得第一名然後用勝者的權利將他釋放。”
這就是傑羅與沃特談話的結果。
身負重傷的卡羅爾被斬龍一族在裂縫邊發現,並立馬關進了“轟雷之喉”的監牢。布雷德家族收到消息後便立馬通知斬龍一族將其移交。只不過這個通知的口吻太像“命令”,族內也早有多數人不滿布雷德家族近年來的作風,三位大長老便不客氣的將其斷然回絕。
早在卡羅爾奪走雙劍出走之前,布雷德家族便日漸衰敗,曾經龐大的家產因為家主的經營不善而迅速萎縮。整個家族的命脈幾乎全靠著製造以魔獸為原料的武器支撐。然而與他們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產出量相比,進入深淵狩獵的斬龍一族才是武器原料的最大產出地。
於是,從白龍之冠買來材料,再由布雷德家族加工出售,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近三十年。
也就是這三十年,兩個家族的關系不僅沒有融洽,反而生出了不少裂縫。雖然還維持表面的和睦,實際相互之間積累了不少怨言。
只是因為布雷德家族有不少人以“紅龍之血”為由,將侍奉龍血的斬龍一族視為附庸,不斷壓低斬龍一族狩獵來的魔獸原料的價格——這種態度便讓這些流著龍血的戰士格外不爽。斬龍一族的脾氣是不會將任何不愉快悶在心裡,再加上對方沒有任何商量的就將“白龍之冠”當作了流放罪人的場所,斬龍一族總是一有機會就會想辦法報復對方。
不過這種情況,兩家還能維持往來,將交易繼續下去,只能說斬龍一族全族上下都是小孩子脾氣。
這一次也是,如果將卡羅爾放走,或是藏在更隱秘的地方,表面做出卡羅爾逃走的樣子,布雷德家族根本不會有任何辦法。結果他們只是將卡羅爾的處置權當成了龍血祭武鬥會的獎品,意思就是“我們沒說不給你,想要就自己來拿”。
沃特從傑羅體內的兩種“氣”輕而易舉的聯想到了他與卡羅爾的關系,從想要見向日葵的提議同時猜想到了他的目的。
結果就是提出了和嘉爾相同的提議——來參加武鬥會吧。
這就是規則之下的私情,沃特允許傑羅救出卡羅爾,武鬥會沒有禁止外人參加,只要傑羅能贏過這兩個家族的強者。
“但是我不能用這個東西。”
傑羅看著向日葵面前的蒼狼之劍。
“只是蒼狼之氣,還有辦法說得過去,但聖劍絕對不能出現。所以我才會再來這裡,”傑羅將視線抬起,看著發絲被屋內的陰影染黑的少女,“我把材料帶來了,就和一開始說的一樣,我狩獵到了黑龍。”
傑羅將包袱裡的龍鱗、龍牙、龍爪一股腦倒了出來,反正尼薩格艾婭的恢復能力這麽強,再多拿一倍都不成問題。
難題就是如何將這些材料從黑龍身上取下,這次是多虧了與黑龍對戰的某個公爵——那次大戰之後,隻用撿的都能撿到不少。
這就是另一個規則下的私情,只要提供有價值的材料,就算是外人也能讓大陸第一鍛造師
最後傑羅將黑龍角放在了少女面前。
“只有取得第一才能救到卡羅爾。”
傑羅用無比認真的眼神看著向日葵。少女終於緩緩的抬起了眼。
盈著淚水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澈,傑羅在其中確認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他將決意灌入眼中,最後化作言語:
“用你鍛造的武器,讓我成為最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