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什麽師父。”柯武搖了搖頭，坦然道:“家兄早年教了我一套杖法，我也不知他從何處學來。家兄離家多年，至今音訊全無。”

　　辛棄疾點了點頭，合義鏢局的人微覺失望，周別海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既然真是個沒背景的，老子就好慢慢料理你了。

　　“這般說來，應該沒人護住你了。”辛棄疾歎息一聲，指了指周別海:“你剛才說的話，有些沒錯。區區捕快，連吏都不算。但是有些卻是錯了……”

　　辛棄疾臉上似笑非笑:“他們雖然不算官，但畢竟吃的是官飯，當的是官差，手上的權力，能弄出的花樣，有時候比正經的官員還大呢。你別看這人現在狼狽不堪，但等他轉過臉去，依舊是威風赫赫的臨安小捕神，隨便栽你個罪名，就能把你弄進大牢細細擺布。你若有些背景，或者拜個肯護短的師父，那就還好，若是沒有……嘿。”

　　那一聲嘿，極是意味深長。

　　辛棄疾微微仰起臉來，欣賞四下春光——滿地鮮血死人，也不知有什麽好欣賞的。眼角余光時時打量著柯武——這小子看上去不算笨，老夫話說到這個份上，你應該問我願不願收徒了吧?

　　天地良心！柯武是真的沒往這方面想啊。

　　他看了看辛棄疾，點了點頭，內心隱隱感謝對方給自己講明這番道理。原來封建社會果然這麽黑暗！又看了看縮在地下的周別海……

　　扶著鐵杖，有些艱難的起身——血流的太多，他已經有些止不住了。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微笑:“多謝辛大人指點！除惡務盡、斬草除根，這些道理我原該自己想到的——既然大家結了仇……”眼神慢慢陰狠起來，盯著地上的周別海，緩緩舉起鐵杖……

　　周別海魂飛魄散，拚命往遠方挪去，口中亂叫道:“你……你敢殺我?你要造反不成?來人啊……給我拿下這廝……來人啊……救救我……”

　　幾個膽大些的皂衣捕快終於衝了上來，柯武鐵杖一揮，砸飛兩柄鐵尺，捕快們駭的遠遠退開，只是七嘴八舌的亂叫:“你年紀輕輕、不可自誤啊！”“你已經被包圍了，還不束手就擒?”“放開周大人，有種衝我來！”

　　“聒噪！”柯武這會心中已經打算好了，一杖斃掉周別海，搜出他懷中銀票，搶了他的馬，立刻衝出臨安城……就這麽辦吧！

　　鐵杖一舉，周別海“啊”的一聲大叫，渾身劇顫，褲子一塊濕漬漸漸溢開。

　　忽然一隻大手探出，一把握住了鐵杖。

　　柯武扭頭看去，合義鏢局總鏢頭，張合義。

　　旁邊，辛棄疾悄悄縮回手。

　　“打死他，就回不了頭了。”張合義緩緩道:“就算你逃得命去，從此就要背著朝廷的懸賞，要不就是山中落草，要不就是隱姓埋名，老鼠般過一輩子。”

　　“現在還來得及。你雖然傷了他，但今天這裡所有人都是見證——是他出手在先，一心取你性命。你不過是自保。”

　　“聽我的，收手！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柯武有些狐疑的望了望總鏢頭，畢竟這位剛才被那小捕神訓得孫子一樣，卻只能忍氣吞聲。張合義看出了柯武的疑惑，臉上有些發燒，但眼神依然很肯定:“相信我。合義鏢局這塊牌子，能在臨安府掛這麽多年，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張合義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總之，你是我鏢局的鏢師，只要不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鏢局就一定是你的靠山！”

　　柯武眨了眨眼，

終於動容。　　他從和周別海起衝突開始，一直沒有說自己是合義的人。自己的鍋自己背，柯武的性格是一個原因，再則來說，他在這個世界無牽無掛，天廣地寬，哪裡不能去得?合義鏢局卻是家大業大的土著，是個跑不了的廟。

　　合義一乾老江湖也都是機靈的，始終沒露出半點話風。那劉素元給他送個武器，都要假裝是被搶的。別人信不信不論，反正明面上的戲規規矩矩都演好了。

　　但是現在，張合義主動站出來說:你是合義的人，合義是你的靠山。

　　他要真是座山也就罷了，但剛才他自己受辱的時候，都硬是忍耐著沒有一絲反抗。

　　而面對一個加入鏢局才幾天的鏢師，他卻毅然決然的說出這一番話來。

　　柯武自問，不是個感情軟弱的人，但是此刻的眼眶，卻隱隱有些發酸。

　　這大概就是……自己內心深處，總是在向往江湖的原因吧。

　　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其實……也不算壞。

　　柯武咧咧嘴，原本猙獰的表情瓦解為燦爛，點了點頭。

　　“眾位兄弟聽令！”張合義喝道:“劉鏢頭，你帶受傷的兄弟速去就醫。老趙，安排兄弟把這些刺客的屍體抬了，隨我一起去衙門。”

　　合義眾人轟然應諾，頓時各司其職忙碌起來。

　　張合義轉過身，居高臨下對周別海說道:“周大人，金人在這臨安府中，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刺殺辛大人，你不問證據，不問因果，上來便尋我張合義的麻煩、百般侮辱——這裡面有什麽緣故，你自己心知肚明。這場官司，姓張的便拋家舍業，也要和你打到底！”

　　周別海一輩子的臉今天算是丟完了，來時的銳氣蕩然無存，此刻雖心中怨毒已極，口中卻一言不發。

　　那夥褐衣捕快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均知話說到這兒，不管以後是戰是和，總之今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一個個悄悄放下心口大石——他們是真怕柯武砸死周別海啊，若是知道他們眼睜睜看著周別海被砸死，官法且不說，單周別海的師父顏六味就不會放過他們。

　　紛紛吐出口長氣，捕快們抬了周別海，一陣風般走了。

　　張合義轉過身，又對辛棄疾一躬到地:“辛大人，今日合義鏢局是為大人出手，後續諸事，還請大人多多看顧。”

　　辛棄疾肅容道:“總鏢頭，這一點不須擔心，辛某雖不才，恩怨黑白，倒還分得清。我明日便去請求陛見，當面與陛下說個清楚——若是再有什麽人私下搗鬼，總鏢頭直接來尋我便是。”

　　張合義見辛棄疾答應的爽快，頓時大喜，連連稱謝。

　　辛棄疾笑著一指柯武:“這位小兄弟卻是個難得的好苗子，總鏢頭能有這樣的夥計，可知用人之道。又能為手下人出頭，更見擔當和義氣。合義鏢局的這個義字，果然名不虛傳！”

　　張合義隻覺受寵若驚，說話都微微顫抖起來:“張某這輩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這個義字，刀山火海，也不敢違背了它。”

　　“好！”辛棄疾一條大拇指，又囑咐道:“不過也不能讓你一人擔著，這樣吧，若是以後有人找這小子麻煩，不妨跟人說，他是我辛棄疾的徒弟，哈哈哈哈！”

　　張合義難以置信的看著辛棄疾，有扭過頭來看向柯武——頓時眼睛瞪得更大了，張大姑娘居然正在幫他裹扎傷口……

　　柯武也愕然抬起頭來，望著辛棄疾:“呃……你要收我做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