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武感覺到大仙姑很有“不信試一下”的意思,連連道:“我信、我信。其實你這種情況,很多書裡都提到過……”
大仙姑陡然一下振奮了起來:“書裡有我這樣的呢?”
她的肢體隨著她的情緒陡然發力,柯武感覺幾乎被勒死:“那個……您先放開我,我來跟你說。”
大仙姑將信將疑的放開:“你不是在騙我吧?”
一雙剪水秋瞳裡極為複雜的情緒,瞬間擊中了柯武。
他在對方的眼神中看見了無比的期待——原來我不是妖怪啊!以及疑惑——可是我這麽奇怪,真的不是妖怪嗎?以及信任——他……應該不會騙我吧?以及自憐——可……萬一他真的在騙我呢?以及……
深吸一口氣,柯武緩緩道:“是這樣的,我看過一本上古之書,上面記載著,女媧在造人的時候,造了一萬個男人,還有一萬個女人,這樣一個男人正好配一個女人……”
大仙姑忽然忍不住插嘴:“可是有很多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啊……”
柯武沒好氣道:“那還有很多男人找不到老婆呢。你聽不聽我說了?”
“你說、你說。”大仙姑縮了縮身體,霸氣盡斂,略啞的聲音格外嬌弱:“我聽著呢。”
“嗯。等著兩萬個泥人造好了,女媧一看,哎,還有一團泥沒用呢,這我是造個男的呢,還是女的呢?想了半天,女媧一拍大腿:哎!我就讓他自己選吧——”柯武托了托自己的胸:“於是,這個給裝上了,”又往下指了指:“那一條,也裝上了,當然底下還有,你懂的。”
頓了頓,柯武道:“所以就是這樣,男為陽,女為陰,還有一種人,集陰陽為一生,或陰或陽,皆在一念之間——所以大姐,其實你不必難過的,你想啊,有的人相當女人,卻生成了個男人的身子,有的呢,正好相反,你就好了,女媧娘娘啊,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了你自己,你是想當男人,還是女人呢?”
柯武循循善誘,像個拙劣而努力的心理醫生,努力彌補著病人心上的洞……
大仙姑手托香腮,真的認真思考樂起來。
柯武一時無話,忽然發現水面上有一隻木製的托盤漂在一邊,上面有酒有水果,便提起酒壺,對著嘴慢慢飲著。
大仙姑思量了一會,似乎是自言自語的道:“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是以女人自詡的,所以我建立了仙姑派,自封大仙姑……不過,我又覺得自己不是個女人,所以……我一向自稱本座……”
“其實,做男人的滋味,我是嘗試過的……”
柯武一口酒噴在溫泉中,嗆的連連咳嗽。
大仙姑臉孔一紅:“派中的仙姑們,有不少的第一次,都是交予了本座……咳咳,我。譬如那黃玉兒就是一個。”
柯武震驚的抬起頭,滿臉羨慕的伸出大拇指:“你牛!不過我看貴派中仙姑們的行止——似乎頗為開放啊。”
大仙姑掩口一笑,白了他一眼:“你是說,他們亂找男人是吧?”
柯武點點頭:“那可都是你的女人啊,你不吃醋?”
大仙姑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側過頭想了想,緩緩搖頭:“我不吃醋啊,其實我也不是太想和她們那個啥的……只是女人家第一次難免疼痛,而臭男人呢,往往粗魯不堪,她們許多人害怕受苦,便找了我……我總是溫柔些吧……”
柯武瞠目結舌,將另一個大拇指也亮了出來:“原來你只是為了幫女子們減少痛楚……了不起,高風亮節啊。”
大仙姑臉紅了紅,又道:“我是說,男人的滋味,我是試過的。但是做女人的滋味……”她忽然將頭一低,似乎說不下去了。
柯武瞠目結舌*2,驚訝道:“不是吧?貴派風格如此豪放,你身為堂堂大仙姑……居然是……在室?”
大仙姑咬著嘴唇,半晌才點了點頭,道:“也不是沒找過男子,但是我一轉身……他們不是驚呼慘叫,就是罵不絕口……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總還不至於,要強迫男人和我……”眼眶一紅,已是泫然欲其。
柯武歎息道:“其實這個事情強迫也是很難的……不過總之,你心中的苦楚,我雖不能感同身受,但也能想象一二。”
柯武不是虛言誆騙,他確實能夠想象一二。
一個女子,長了這麽個家夥,又是在這種保守無知的年代,可以說,生下來沒被父母溺死,長大的過程中沒被無知民眾燒死,已經算是命大了。在自己都無法確認自己心別的情況下,生出強烈的叛逆心理,作放浪形骸之態,乃至創下這作風離經叛道的仙姑派,其實也不算什麽特別難以理解之事。
歎息了一回,柯武仰頭喝了幾口酒,順手將酒壺擱在木盤上,推向大仙姑,口中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既然會因別人驚懼甚至辱罵而傷懷,為何還要讓別人看見呢?”
木盤上明明有隻金杯,大仙姑卻直接提起酒壺,學著柯武的樣子就這壺嘴痛飲,放下酒壺,酡紅的面色慢慢變白,緩緩道:“因為,他們怕我也好,罵我也好,總之,既然視我為妖物在先,我殺了他們,便自理所當然。”
這話說的極為無情殘酷,甚至有釣魚執法的嫌疑。
畢竟,在這大宋朝,能夠坦然視之,不歧視、不鄙視的人,恐怕也就柯武一個。或許那離經叛道的黃藥師也可以?
柯武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因為長期壓抑自卑的心理而變態,本該遮掩的怪異之處非要顯現給別人看,通過別人的反應傷害自己,在殺害造成這種傷害的對象,已達到發泄積蓄多年的壓抑……單從這種傷人傷己的做法上看,這位大仙姑,雖然有可憐之處,但的確已經跡近妖邪了。
“你搖頭是什麽意思?”大仙姑的聲音有些清冷的響起。
柯武苦笑一聲,果然十分敏感啊,口中道:“我是在想,所謂造化,何其弄人。唉,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碳兮萬物為銅……人生於世,確實有太多無可奈何之事……但無論如何,如果能夠盡量不去讓那些無可奈何之事迷了自己的全部心智的話,或許,會有另外一番天地,也未可知?”
說到這裡,柯武自己也有些感慨——他莫名其妙穿越到這裡,何嘗不是造化弄人呢?
於是乎,語氣越發真誠而悲憫:“我還在想:人不愛我,我當自愛之,天不惜我,我當自惜之,世不重我,我當自重之……若是人不愛我、天不惜我、世不重我,我亦不愛之,不惜之、不重之……那豈非真的太可憐了。”
自愛,自惜,自重!
大仙姑聽罷,沉默了許久許久,忽然緩緩道:“我以後不會再給別人看我的身子,乃至因此而殺人了。”
語氣堅決、肯定。
柯武頭皮一麻,硬著頭皮問道:“哦?為何忽然放下了?”
大仙姑抬眼望向柯武,目光清澈如水,溫暖如泉:“天地之間,有你這樣一個人不嫌我惡我辱我, www.uukanshu.net 能愛我、惜我、重我,能如摯友般坦誠相見、侃侃而談,甚至為了化我胸中塊壘,胡亂搬弄女媧娘娘的典故……呵,我又何必苦不知足,非要強求人人如君呢?”
柯武:我什麽時候說我愛你了?一時滿心MMP,但看著對方那種近乎於絕境中看見了光芒的希冀表情,卻又一時無言……
說著大仙姑站起身來,伸手一招,掛在溫泉旁的一件衣裳無風自動,飛到大仙姑手中,被她揮手裹住了身體:“妾身莫語,敢問郎君姓名?”
柯武先被她這一手功夫所驚,複聞她自稱妾身,又是一驚:這是什麽意思?算是回答了自己之前的問題,表示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性別歸屬嗎?她會不會要求我滿足她做女人的願望?
柯武心中愁腸百結,臉上微微一笑:“在下姓柯名武字鎮惡,江湖人稱小劍神!”
大仙姑默念了兩遍,微笑道:“我記住了。柯郎且自沐浴吧,妾身心中開朗,忽有所悟,似乎我的功法有些可變替之處,這就要回去閉關……”她忽然吸了一口氣,曼聲長吟,聲蕩山谷:“自今日起,柯郎便是我仙姑派供奉,自我而下,皆需尊之敬之,若有所求,汝等務必全力侍奉!我派藏武閣亦對柯郎開放,凡閣中所有武學,柯郎若有意,皆可傳之。”
言罷,大仙姑對柯武微微一笑,雙臂一振,如一隻鳳凰般向遠處掠去。
這算什麽?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泡妞妞自來嗎?
可是這……比我還長啊,也能算妞嗎?
柯武傻呆呆泡在溫泉之中,瞠目結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