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也並非是歸隱山林、浪跡天涯更好,只是這份寧靜淡泊的心境委實令人欽佩。
此時,這人道:“你又為何到了這裡?”
任平生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
這人道:“哦?”重新將蘆葦銜進了嘴裡。
任平生重新凝注著明月,悠悠道:“我本來想不通的,但見了你之後卻又忽然想通了。”
不錯,就在剛才,任平生便也忽然想通了。既然找尋無望,那麽便就索性不再有意去尋,或許某天自會出現於眼前也說不定。
忽然,這人一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任平生道:“任平生。”又道:“前輩......”
這人隨口道:“你莫要叫我前輩,你也叫我的名字便是。”又道:“笑紅塵。”
任平生道:“好一個笑紅塵!”
笑紅塵道:“看你這白臉模樣,應是不會喝酒的。”
任平生道:“我本來是不會喝酒的。”
笑紅塵道:“但你遇見了幾個很好的朋友。”
任平生點了點頭,道:“因此我學會了喝酒。”
笑紅塵瞧著他,道:“剛好我還存了些酒,如何?”
任平生道:“喝罷。”
笑紅塵道:“我倒是很想現在便喝。”
任平生道:“哦?”
笑紅塵道:“想來有個人卻不會答應的。”
任平生道:“誰......”
笑紅塵再次取下蘆葦,隨意扔在了地上,緩緩道:“他已來了。”
任平生順著他的目珠望去,便見到了條人影。月光下,湖面上,這人輕輕立於水中央。
他帶給任平生的感覺,竟與笑紅塵截然相反。若說笑紅塵散出的是“白氣”,那麽這人散出的便是“黑氣”。笑紅塵出世,這人便入世。二人仿佛生來就是對手!
這人穿了件鶴舞青空袍,胸前的流蘇仿佛真是用仙鶴之羽做成,腰上緊系了根玉華鳳尾帶,足下是雙聖繡琅琊履,滿頭黑發梳理得紋絲不亂,被條黑絲明玉鏈緊緊束在身後。
他身材瘦條,手指修長,膚色白皙,比普通女子更顯脆嫩,面上五官更是形容不出的柔美。隻單論面貌外形,或許還比不過豐神俊秀的任平生,但這人卻有種極其特殊的無法言喻的氣質,令他之人猶如鶴立雞群,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
這人的腰間,還別了把白色玉簫,簫身之上清晰地刻出了條純黑的輕靈羽鳳。
現在,這人緊閉著眼,令人看不見他的眼裡究竟有何種驚豔的神采。至於他何時出現的,任平生同樣並不知曉。
忽然之間,他已睜開眼來。任平生隻覺自己瞧見了兩道霞光,仿佛已快要被其閃花了雙眸。
任平生定下神來,再去瞧這人,委實已然震呆了。這人的目光很是平淡,平淡得仿佛不帶絲毫情感。他注視你之時,就如同你注視隻螞蟻,同樣沒帶任何感情,但在螞蟻瞧來,自己卻似已要粉身碎骨,卻似已接近了死亡邊緣。
可能,任平生的武功比這人弱不了幾分,但這人身上的這種獨特的氣質,卻是任平生如何也比不了的。不過,任平生倒也只是驚歎,卻絲毫沒有妒忌之意。或許,這也是種屬於任平生的獨特的氣質。
忽然,笑紅塵站起了身來,任平生也下意識地隨之立定。笑紅塵道:“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這人一字一字道:“我迷了路。
”話音略顯生澀拗口,令人有些聽不清楚,似已很久沒有與人交流。話中之意也是令人發笑,任平生已忍不住想要偷笑出聲,原本以為定是個極度冷酷之人,卻不想竟是這般令人忍俊不禁。 笑紅塵早已捧腹大笑,沒有如同任平生般強行忍住笑意,又道:“想不到弑天下竟是個路癡。”再道:“這地方可是你約我來的。”
弑天下道:“這地方我絕未來過。”
笑紅塵道:“那麽你覺得這地方如何?”
弑天下道:“不是太好。”
笑紅塵道:“哪裡不好?”
弑天下道:“劍在何處?”
笑紅塵道:“丟了。”
弑天下道:“丟了?”
笑紅塵道:“丟了便是丟了。”
弑天下道:“丟了便是丟了......”忽然,額上已掉下數滴冷汗,道:“真的丟了?”
笑紅塵道:“真的丟了。”
弑天下道:“丟了......丟了......”似已怔得入了癡呆,只會重複這兩個字了。
任平生皺眉瞧著他,瞧著他面上的震撼、迷惘,腦中竟像是已亮起了道光,卻又隻覺朦朦朧朧,也看不清楚光線照向之處,便仿佛蒙上了層如何也戳不透的迷霧。
突然,弑天下一字一字道:“我已輸了。 ”仿佛瞬間從“注視的人”變成了“渺小螞蟻”。
“輸了......”
任平生早已滿是疑惑。若他沒有猜錯,二人定是約好在此比武,卻不料這應天下還未開始便就主動認輸了。
“莫非是因為......笑前輩說的這些話?”
想起之前笑紅塵的話語,任平生又不由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是聽懂了些,卻又委實說不出來其中之意。
“難道這就是似懂非懂的滋味?”
任平生也不再去作糾結,想來也許以後的某個瞬間便就頓悟了也很有可能。
這時,笑紅塵道:“你不比了?”
弑天下道:“還比什麽......你手中已無劍......我手中卻仍拿著簫......”垂首望向手中白玉黑鳳簫,揚起手來微松五指,竟似也想將其扔掉,卻是遲遲沒有再次動作,似乎又已怔得入了癡呆。
忽然,只聽應天下語聲略顯激動的道:“為何要丟......為何要丟......”霍然抬頭,竟似又換了個模樣,不再是“渺小螞蟻”,也不再是“注視的人”,而是成了個“旁觀之者”,仿佛瞬間已得到了升華!他又一字一字道:“你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我雖手中有簫,心中卻也同樣有簫......”
笑紅塵凝注著他,目中竟露出了罕見的驚訝,默怔了良久,才高歎道:“是我輸了。”任平生瞧著二人,心中隻覺奇怪不已,他還從未見過比武是用嘴來分出勝負的。不過,腦中的似悟非悟之感卻仿佛變得更為濃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