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淅瀝瀝的小雨下個不停,陰沉的天色始終給人無形的壓抑。不遠處傳來烈馬嘶鳴,悠長婉轉,仿佛在警醒著自己的主人,一場舉世風暴即將來臨。
西北的土地上,綠意盎然,遠沒有後世塔克拉瑪乾沙漠那般的荒蕪與蒼涼,一座座古老的城牆仍舊佇立,繁華的絲綢之路,正是讓無數人發財致富的向往所在。
只可惜,人生往往充滿意外。
昨天依稀站立在高樓林立的城市頂峰,眺望無邊城市盡頭,人群湧湧,汽車轟鳴。可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扎堆在赤膊上身的人群裡,腳下踩踏在落魄的土牆上,與犯人一般無二做著最苦最累的搬磚工作。
石鍬很滑,握在滿是老繭的手上,依然有種不著力的感覺。看了看四周,土牆外是望不著邊的山林,野獸傳來著咆哮,身後拱起雜亂無章的獸皮營帳,一群接著一群的異族士卒到處巡邏。
這裡根本就不是以往自己熟悉的世界,難不成是老天爺給自己開的玩笑?李易握了握拳頭,忍不住想大聲嘶喊,身後的大漢用肩膀猛地撞了他一把。
李易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好在身後那人又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摔倒。
“找死麽,番人望來了。”
李易好不容易站穩住,本想對身後大漢發怒,但視線不由自主瞟向土牆上頭那個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士卒,手裡抱著刀,觀察四處。
莫名其妙的,李易產生一種警惕心理,身體幾乎是下意識的揮動石鍬,頗為熟練的砸碎地面的大石。
“這到底怎麽回事?”這突如其來的慣性反應,讓李易驚訝莫名。身體在勞作,腦袋卻在快速運轉。
記得昨夜自己在外應酬,喝了足足三斤白酒,終於為公司拿到重要的訂單,送走客戶後,覺得家近,於是自己慢悠悠的往家裡走,到了家裡也沒洗澡,直接躺在床上睡覺,半夜覺得胃疼,可疼著疼著就麻木沒有知覺。
然後,再次醒來,便是眼前一切。看來昨晚是喝酒喝到胃穿孔,半夜悄悄的離開了人世。在外獨自工作兩年,對家裡很少問候,也沒來得及道別,便要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想想都覺得心酸。
原來的自己從不相信鬼神、穿越之說,但眼前這一切,又不得不讓他想起靈魂佔據肉身這句話來。
是儻蕩接受現實安然生活下去,還是利用自己僅有的知識去改變世界,李易並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麽走。
微眯著眼睛,一邊回憶過往,一邊直面現實。
“當……當……當……”
辛苦勞作一上午,饒是這具看上去肌肉結實身強力壯的少年身體,也經不住饑餓中高強度工作後熱量消耗的疲乏。城內傳來的三下銅鑼敲打,似乎是這場毫無人性修地球的片尾曲。
看向前後,所有漢人放下手中工作,有伸展四肢或舒緩一氣,腳步迅捷的擁擠著走下土牆,向著炊煙方向走去,想必是到了午飯時間。
“走啊,李易兄弟。”
李易摸了摸饑腸轆轆的肚子,不曾想竟再次被人猛的推了一下,好在有了前次的經驗,這次懂得向前小跑兩步,緩衝一下推力。
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身高兩米皮膚黝黑壯得像少林寺十八銅人的大漢,寫滿敦厚的國字臉緊緊盯著人群最前,李易能清晰的聽到他肚子裡如同打雷的悶響。
揉了揉發麻的肩膀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燒灼感,初始對自己身體健壯的滿意,此時隻能搖頭歎息,
這仇有點難報。 許是大漢和李易的前身相識,大漢很自覺在前面開路,見李易走得慢也跟著慢下來,等跟上再撞開人群。
好不容易從簡陋的茅棚裡搶到兩塊炊餅,李易和大漢找了處開闊地,遠離人群,坐在地上享用午餐。
穿越古代,最重要的是適應,也沒管手乾不乾淨,握著比石頭還硬的炊餅,嘗試著咬一口,“哢”的一聲,好歹沒把牙齒給咬崩掉。
“這……這是什麽餅,怎麽會這麽硬?”李易咬牙切齒的自語道。
轉頭看向大漢,赫然發現他手裡的兩塊炊餅,早已吃進肚子裡去。李易不禁懷疑,他的牙齒不會是鑲金的吧?!
大漢吃完看向李易,奇怪問道:“今天沒胃口?”
李易用力一捏炊餅,上面總算有些碎裂,只可惜,吃慣了前世的美食,此時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古代的乾糧。
並不是他顯得矯情,而是人之常情。沒有經歷過饑荒,沒有經歷過戰亂,幻想未來的希望,有些好笑,但卻是人的真實心靈想法。
“不了,今天不怎麽餓,全給你吧,王洛兄弟。”
李易握著炊餅伸出的左手停在半空,等等,剛剛自己好像是喊了大漢的名字?
“好,剩下一個你留給月溪小妹。”王洛點了點頭,不覺得有不好意思,直接抓過半空中的炊餅,用力一捏,炊餅碎成塊,張大嘴一塞一咽,三兩下吃完。
李易看著空蕩蕩的左手,再仔細想起月溪這個名字,腦海中漸漸浮現一個八歲小女孩的模樣來。
難道李易前身的記憶,需要逐漸的喚醒?
站起身拍乾淨身上的泥土,李易對著王洛揮手說道:“你先休息一會,我回去看看月溪。對了,我們現在在哪?”
“庫山。”王洛奇怪李易為什麽會這般問自己,昨天不是他才說過此地是庫山嗎?
“嗯。”李易點點頭。
沒走幾步,李易忽然停下,回過頭再次問道:“對了,現在是誰當皇帝?”
……
貞觀九年閏四月,任城王李道宗在庫山大敗吐谷渾,同一時間,衛國公李靖兵分兩路,直擊南北,各部大敗吐谷渾。
左領軍將軍契何力僅帥精騎一千多匹, 突襲伏允的牙帳,斬殺吐谷渾幾千人,伏允逃走,契何力遂將其妻子俘獲,戰獲牲畜二十多萬頭。
侯君集等追擊伏允直至柏海才率部返回。
此時是貞觀九年三月低,也就是說,距離李道宗庫山大敗吐谷渾,最長不超過半個月時間。
李易回頭看向那群可憐的大唐人,不知為何,心裡竟會為他們感到歎息。
戰爭,是會死人的啊。
“大哥。”一道清脆響亮的女孩聲音打碎李易的悲鳴,正視前方,一間狹小的茅草屋內,走出個穿著一間破舊長衣的女孩來。
時間在這一秒靜止,記憶同時在這一刹那間回溯,一聲大哥,讓李易回想起和妹妹生活的點點滴滴,無一不是感動與同甘相安。
乾再多的活,不就是為了家。
莫名其妙的想起前世哪本書裡看過的這句話,李易忽然感覺到,原來自己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其實並不孤單。
哪怕自己知道歷史又無法改變歷史,哪怕明知道有生的希望卻又救不了所有人,好在,他發現自己隻要敢豁出去生命,還能救一個。
“月溪,大哥給你帶了炊餅回來,一會你就著水吃下去,必須要給我全部吃完。”
“不,大哥你需要勞役,吃飽了方有力氣乾活,這一塊炊餅還是你吃吧。”
“乖,大哥哥哥搶多了兩塊,早已被我吃進腹中,剩下一塊才給你帶回來的。”
“真的嗎?”
“嗯,真的,你快吃吧。”
“好,謝謝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