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場記打板聲響起，吉田大八臉上殘留著興奮之情，於是演員們頓時松懈下來，風間樹與身旁的人隨意聊了聊，便走到一旁的階梯上，輕輕蹲了下來，縮著身體眺望著遠處的擴散到頭頂天空的黃昏，它被牢牢鎖在破碎的黯淡的雲層之間，十二月末的風襲來，即使是穿著牛角扣大衣和圍巾也覺得寒冷。

　　一個多月的拍攝過去了，進度大概已經完成了絕大部分，基本只剩下最後的一場天台上的戲份，攢大招似的留到了最後，不管是如何完成的，總之是驚人的速度。

　　得益於攝製組的熟練，和盡管年輕但是演技卻並不年輕的演員們，他與神木隆之介更是得到了吉田大八的誇讚，盡管他始終覺得自己普普通通。

　　此時吉田大八與身旁的助理導演商量了下之後，宣布今天到此為止，然後明天聖誕節讓演員們休息一天，因為進度順利的就像一個月前那頓飯上放出的豪言一樣，令他們不敢相信，興奮之下，便決定在聖誕節這一天讓劇組成員好好放松一下，接下來爭取更加順利的殺青。

　　他靜靜的望著遠方，此時有人陸陸續續的走下樓，而有人突然走近幾步，然後小聲的問道:

　　“風間?”

　　風間樹轉過頭去，發現是松岡茉優站在眼前，正躍躍欲試般的看著他，風間樹本能的出現些想要拒絕的情緒，盡管她還什麽也沒說。

　　故而他只是以探尋的眼神看了過去，並未說什麽話。事實上他也沒什麽心情，只是能維持著基礎的禮貌罷了。

　　她話不對題，扯出一個普通的開頭:

　　“明天休息呢。”

　　風間樹點頭，笑道:

　　“是的。”

　　“有什麽安排嗎?明天……其實來到高知之後都沒怎麽逛過呢，不是嗎。”

　　她眼睛原本也看著那片天空，說著卻又忽然看過來，於是便盯著他不放了。風間樹倍覺苦惱，剛張開嘴，她瞧見了，又趕緊說道:

　　“不只是我而已，是和橋本桑他們一起說好的，覺得就呆在房間裡太無聊，所以想出去看看。”

　　“噢……”

　　風間樹這才為難起來。社交關系中最令人為難的便是這種情況了，因為拒絕與答應各有各的好處與壞處。

　　比如在冬末的風中亂逛這一點，裸露在外的皮膚會承受不一的痛楚，這種情況怎麽體會都有種奇怪的味道，為了出去而出去不提，還要平白無故遭受肉體的傷痛。

　　風間樹正覺得腦內亂作一團不知該如何取舍的時候，兜裡的手機突兀的振動起來，隨後鈴聲響起，風間樹怔了下，朝著她說句“不好意思”，便走到了一旁，接聽電話。

　　松岡茉優靜靜的看著他走遠，難免有些泄氣。他離得不遠，於是多少能聽見他正說著什麽，手機屏幕在他耳畔亮起，她聽見些斷斷續續的話。

　　“你怎麽……明天……我”

　　風間樹明顯是驚訝與錯愕交加的模樣。片刻後，他掛斷電話，轉身朝著松岡茉優走來，松岡茉優盡管已經猜想到了，此刻還是有些期待，結果他道:

　　“不好意思。”

　　“啊……果然。”她難掩失望，然後詢問道:“那麽明天是準備待在房間裡嗎?”

　　“不。”風間樹左手按著右手的掌心，組織措辭，然後說:“我明天準備回一趟東京。”

　　松岡茉優眨著眼睛，驚訝道:

　　“回東京?”

　　“是的。”

　　風間樹表情變得不同了，

他一邊急匆匆後退一邊朝她揮著手，嘴上連連道歉，一會兒就消失在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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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SME大樓內。

　　剛結束訓練的女孩們散漫的聊著天，室內空氣溫暖乾燥，橋本奈奈未愣愣的盯著對面鏡子的牆上掛著的長條白熾燈。

　　此刻她被溫暖的空氣，亦或稱之為已經被機器加熱過的空氣包裹住，不能動彈似的縮著。

　　她聽見不少人在抱怨這溫度太熱了，甚至時時刻刻都在被炙烤，但對她而言，存在於這種暖氣的每一刻都像是回到了北海道。

　　為什麽會想起北海道呢，原因似乎簡單的出奇，又多了些不可思議的原因，盡管她並不承認，但這種不願意提起的原因源於某個人，出現時便有悵然的空腹感。

　　總之是雪，東京的雪。盡管此時下的並非初雪。卻總讓她想起在家中縮在被爐裡捧著母親倒的茶。

　　嫋嫋青煙直撲鼻尖，出神的望著家家戶戶門前的錐形雪堆的那些日子，沉默的日子裡只有風聲。

　　風間樹應該會明白吧……不對！

　　那個該死的，遲鈍的，自以為是的，花心到不行的……

　　“娜娜敏！”

　　齋藤飛鳥湊了過來，搖晃她的肩膀。

　　橋本奈奈未嚇了一跳，然後便對上了齋藤飛鳥圓溜溜的眼睛，

　　“你在想什麽。”

　　齋藤飛鳥順勢坐到她身旁，好奇的問。

　　橋本奈奈未一時語塞，便胡亂說著什麽搪塞過去。齋藤飛鳥自那之後愈發的黏她，盡管她偶而有些煩惱，但總之也不抗拒仰慕自己的可愛小女孩。

　　“噢……”

　　見橋本奈奈未長久沒有回應，她便故作成熟似的噢了一聲，橋本奈奈未反倒被她逗笑了，道:“你懂了什麽?”

　　“肯定是在想誰吧。”

　　“是啊。”

　　橋本奈奈未含笑看著她。

　　齋藤飛鳥沒想到她真的承認了，瞪圓了眼睛，有些擔憂的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然後小聲道:“是……”

　　橋本奈奈未覺得差不多了，便笑著說:“我在想北海道，旭川。”

　　“誒?”

　　齋藤飛鳥臉上表情不知是失望還是什麽，總之一臉懵懵懂懂的樣子。

　　“娜娜敏想家了嗎。”

　　“不一樣……也不算，只是看見下雪了就有點想起了家鄉而已，畢竟談起北海道就會想起雪不是嗎?真要論是不是想的話……也該沒到那個程度吧。”

　　盡管如此，她還是有些悵然，久久未歸，竟有些懷念起刺骨的寒冷。

　　“哦……”齋藤飛鳥說完，便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麽，便轉著眼睛，突然興奮的說:“明天是聖誕節誒！”

　　她思維跳脫，橋本奈奈未一瞬間竟沒有跟上來，“啊……是啊。”

　　“明天……啊，不對，我要和家裡人一起吃飯。”

　　似乎是懂了她的意思，橋本奈奈未感慨似的笑道:“挺好的呀。”

　　“那你呢?”

　　“如果沒事的話就呆在宿舍吧。”

　　“不出去逛逛嗎?”

　　“外面那麽冷。”橋本奈奈未扭頭看向窗外，在暗色的背景下隱約可見稀碎如泡沫顆粒似的雪花正迅速飄落下來。阪道上路過的人會撐起透明的傘去遮擋嗎?

　　她靜靜的想著，雪國長大的人，看到外地的雪難免會對比起家鄉，從而莫名得到一點微小的優越感，安慰性的壓過了出現的一絲煙霧似的哀愁。

　　就這樣過了許久，解散後女孩們各自走出公司。橋本奈奈未看著雪堆積在路邊，小心翼翼的踏在了台階上，然後順著阪道一直走著，雪花落在發絲與肩上，存在後便融化，沾濕了衣服。

　　紅綠燈牌上堆積的一小堆像是山巒的雪——

　　不知為何，她盯了很久。身旁撐傘的人像是線一般的慢慢交織並圍住了她，冬日，飄雪，且是陰沉的天氣，簡直是許下承諾的那種場景。她心中又突然生出一股難言的衝動。

　　神經變得不受控制，她邊走著，緩緩將手伸進了口袋，拿出手機，靜立半晌後屏幕已經被沾濕。

　　她指尖輕輕抹去雪花，搜尋起風間樹的名字，猶豫片刻，輕輕按了下去，

　　嘟——

　　“喂?”

　　聽到風間樹聲音的瞬間，她卻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麽。

　　“你怎麽打過來了。”

　　“喂?”

　　她終於出聲了，“你……”

　　“嗯?”

　　聽見風間樹的疑問了，橋本奈奈未組織措辭，想了片刻後，問道:“你還在拍攝中嗎?”

　　“沒有，其實差不多拍完了，明天放假。”

　　橋本奈奈未走向前，撥著肩頭的雪花，呼了口氣，眼睛無意中掃到街邊的一對纏綿的情侶，又尷尬的移開視線，說:

　　“那……”

　　“怎麽了?”

　　風間樹拖長了聲音。

　　橋本奈奈未先是詢問，而後自己否定了自己，嘟囔著:

　　“你現在在高知對吧……那還是算了。”

　　沉默半晌後，風間樹突然說:

　　“怎麽了，在邀請我嗎?”

　　“呃……嗯。”她眼睛撇下來，有些扭捏，“有興趣……看雪嗎。”

　　橋本奈奈未咧了咧嘴，然後一鼓作氣似的沉下心來回應。盡管這個理由蹩腳的可以。

　　沉默片刻，風間樹明顯是怔住了，

　　“看雪?”

　　風間樹的言外之意似乎挺明顯的，但橋本奈奈未越發堅定的回復，

　　“嗯，看雪。東京的雪，上野，港區，東京灣……”

　　“好的，我馬上飛過去。”

　　她沒說完便被風間樹直接截斷，也沒想到風間樹答應的如此乾脆，就像是與她一同犯傻似的，就慌裡慌張的說道:

　　“誒?明天！是明天！”

　　風間樹語氣中有些遺憾，

　　“可是，嗯……行吧。”

　　“那……再見。”

　　橋本奈奈未拖了長音後，突然逃避似的急促的結束了這句話。

　　她只聽得見風間樹的呼吸聲，兩邊都十分安靜，持續了片刻的靜默無言。

　　片刻後，他說道:“再見，注意防寒。”

　　“嗯。”

　　說出來了，也答應了。

　　掛了電話後，橋本奈奈未愣愣的想著。

　　她站在原地，不遠處便是車站。此時一部分記憶如同浪潮撲打著襲上心頭，她攥著手機不發一語，隨後呼了口氣，白霧在空中升騰著，沒有形狀的散去。

　　天氣還是那麽陰沉，模糊的雪霧籠罩著電子站名牌，耳邊靜的出奇，心坎被莫名的情愫覆蓋著，如同融化著的冰的外殼似的慢慢變得柔軟起來，被保護著的最真實的情緒暴露了，避無可避。

　　她又低下頭看著發紅的掌心，此刻手上竟有著三個月前的無聲的跨過時間長河似的荒謬的溫度。

　　看雪，你應該能明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