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帝都,元京。
皇城,碧帝宮。
每日上朝所在的尊朝殿一如往日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而臨近其側的重陽偏殿看起來則小巧許多。
但九丈之高的楠木為柱會成三九之數,玄木為椽,百年樹母建頂,欞簷碧瓦,紅牆金漆,鱗次櫛比,緊密排列,也盡顯大周傳承五百余年的恢宏博大之氣。
此時此刻,一眾文武會於一堂。
距離孤帝禦駕親征於渭水河畔墜水無蹤那日已整整過去了九個日夜,重陽殿內氣氛十分壓抑,每位頂梁之臣的臉上都帶著陰沉似水的低迷。
武將班中,官居二品,身兼溫侯的老將文凌筠忍不住胸中的憋悶之氣,倏地直起身。
他對著文臣首位的公羊聖相禮貌性的行了一禮,轉而望向重聞景,從懷中摸出一紙信箋甩到對方的眼前。
“重大人,我等已按信上所說,封了尊朝殿,於重陽殿內坐了整整九日!你若還不給出一個交代,老夫就不客氣了!”
重聞景皺眉看向他,“莫非溫侯以為,本丞就知道陛下身在何處?”
“大膽!”文凌筠冷喝一聲,“老夫不管你和薑小王爺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他信上所說陛下已被他救走,讓滿朝文武封殿靜候,如今全無音訊,這豈非無端欺辱騙哄滿朝臣子?”
“本丞實在不明白,文將軍為何將火氣發在本丞身上?難道本丞與你有何積怨不成?”
“誰人不知,你重聞景,與鎮天府之交何其‘莫逆’?老夫就不信,這薑小王爺入京後第一個找的人不是你!”
文凌筠身為武臣,本就性如烈火,語調越說越是高亢,幾位武臣見文凌筠激動之下將那些平日裡根本不會拿到明面上的事情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暗暗竊竊議論。
三品武將魏垂虎三兩步湊到文凌筠的身後,輕輕拉了拉老將軍的衣袖,文凌筠這才深呼一口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重聞景的臉色可謂難看到了極限,由於形勢所演,鎮天王近年來不斷做大,地位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王爺,權利甚至超越孤帝。
因此無論願不願意,朝中人都只能擇二選一,其一就是站在小皇帝薑孤沉一方,當然其人數可謂少得可憐,而其二,也是朝中大部分人的選擇,站在鎮天王一方。
這種心照不宣的事情基本不會有人會破口說出來,今日文凌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這已經相當於在天下面前來指責他重聞景不忠於君,不忠於國了。
雖然他的所作所為的確如此,但這麽大的帽子也是不可能戴上的。
“本丞……”重聞景絞盡腦汁,剛要反駁兩句什麽,一道聲音從仿佛天外飛來的,自殿外傳入殿中。
“文老將軍言重了,重大人只因是三世老臣,與家父同朝為任多年,這才有了不淺的情分,至於小王入京的首要大事……當然是進宮面聖。”
鎮天府小王爺薑碩亦步亦趨的邁過大殿的門檻,對著在場近百位臣子吟吟一笑。
文凌筠一見是他,對其假惺惺的話語露出幾分不耐,抬腿在那甩在地上的信箋上跺了兩腳。
“薑小王爺,這信是你發給老夫的?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究竟身在何處,你既知道,還不速速告知!”
薑碩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老將軍,實在不是小王故意托大……而是上面……不希望見到你們啊……小王所做的一切都是聽從上面的吩咐,封殿也是上面的命令。”
薑碩向上指了指,刻意牽起一抹敬畏之色。
文凌筠有些不相信的在薑碩身上上下看了看,“你一口一個陛下吩咐,若無真憑實據,讓百官如何信你?老夫怎知你不是虎皮當大旗,無論如何,今日老夫必須見到天子!”
“這……”薑碩眉頭皺緊,神態焦灼。
文凌筠甩開魏垂虎的手,搶步到薑碩的眼前,一把攥住對方的衣領,“帶我去見陛下!”
似是被文凌筠的強勢所逼迫,薑碩糾結半晌,終於長長歎出一口氣,“好罷,既然老將軍執意如此,小王隻好帶您與上面一見。但,老將軍只能一個人隨我去。”
文凌筠還未答應,魏垂虎突地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道:“將軍,去不得!孔大人還未到,此事應等孔大人到了再行商議。”
“他還敢殺了我不成?休要多言。陛下是否真被薑碩所救……老夫這心裡著實放不下,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老夫也必須一探虛實。”
文凌筠低聲回答,手指悄悄點了點魏垂虎腰間系帶,魏垂虎知他決心已下,當下忍住與老將軍同去的念頭,咬牙退後一步,眼神冷冷的掃在薑昀的臉上,沒有再說什麽。
手指在系帶上摸了摸,魏垂虎眼神一定,俯身不動聲色的將那頁有些褶皺的信箋拾起揣入了懷中。
薑碩聳了聳肩,“說好了?那便隨小王來吧,諸位大人,還請靜候片晌,稍後小王還另有要事相告。”
話音落地,薑碩轉身出了殿門,文凌筠大步跟上,二人在宮苑內沿著連廊左折右繞,文凌筠心系天子,全然沒有注意到整座碧帝宮中竟無一位禦帝衛巡視,也無宮女內監穿行忙碌。
三環九轉,足足步行一刻鍾後,薑碩終於在一座恢宏的朱漆巨門前停步,文凌筠抬頭看到牌匾上書著的“星凰台”三字。
“星凰台?陛下安置在此處?”
薑碩不置可否,笑而未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先一步推開門扇,其中黑漆漆地,難以看清前路,文凌筠一抖袍衫,抬腿跨入。
一絲狠厲在薑碩的眼中一閃而逝,他催起全身氣力重重一推文凌筠的後心,文凌筠雖有戒備,但也沒有想到薑碩竟會在此時發難,重心失控,腳步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大門內忽的光芒大亮,文凌筠剛穩住身形,抬頭便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滿身血口,衣衫碎落的人。
那人被置於圈椅上,全無人色的臉龐,充滿死灰與不敢置信的眼神都在告訴他,那是一個死人。
“孔……大人!”文凌筠震駭欲絕的大喊一聲,精神一怔,腦海一空,眼前金星亂冒。
那死狀淒慘的人……赫然是中書令孔繡!
心中一個不好的念頭剛剛響起,他就已經失去了一切的意識,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頸間插了一把刀,一把致命的刀。
無法呼吸,無法發出聲音,喉間哽咽著,身體痙攣著,帶著汩汩的血流之聲,顫顫倒地。
薑碩掏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握刀的手,將巾帕丟在文凌筠漸漸冰冷的屍身上,他的眼神淒涼悄愴,吱呀聲中,他抬起手,輕輕的,一寸一寸的,闔上了星凰台的巨門。
烏雲亙天, 雷蛇盤桓。
頃刻大雨泄。
中書令孔繡,侍奉兩朝周帝足足二十余年,清廉愛民,一生都在為百姓謀福,在民間美名傳頌,在這個混沌糜爛的朝局中,他堅守自我,如青蓮出淤泥而不染,穩心安定國家生計,只因堅守在天子一方,於孤帝四年八月二十四日,被薑碩所害,身死星凰台,享年五十九歲。
溫侯文凌筠,先朝淨東大將軍文孜軼之後,十七歲從軍征戰四方,青年時北拒遼軍,西抗宇內,中年曾隨座北侯大破南周兵,也曾參與平東侯抗曲晉之戰,論戰功名聲,他雖不及平東座北二人,但究其一輩子,為國出戰大小不下三百余次,其愛國之心,其資歷,僅有太上相與權相閣的幾位老家夥可出其右。因堅守在天子一方,於孤帝四年八月二十四日,被薑碩所害,身死星凰台,享年六十九歲。
一代名將,未死在險象環生的戰場上,卻命喪於大周的權位相爭中,後世有詩歎溫侯。
名不張揚功不爭,權柄相投死不懲。平生封侯三千戰,大雨瓢潑一刀休。星河皓北魂起風,鐵馬冰河複幾重。碧帝樓高宮失闕,枷鎖疊牆泣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