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帝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周遼二國足足持續了數月之久的一場大戰將近尾聲。
赤輝如血,丹陽初綻。
周患摟著龍洐意的上半身,乜怔當場,癡然如夢,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戰場。就這麽坐在原地,沒有動作,臉上的表情卻正在一點一點變得冷靜。
侯爺死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他沒有哭,因為那時他身上的擔子重若泰山,時局與危機感根本不容許他去哭泣。
現今大遼主力鐵騎如甕中之鱉,名將拓跋無涯癱倒在眼前,他感覺肩上的壓力似乎松了一層。
當龍洐意真正死在他眼前,他隻覺得很累很累,十五年的隱忍與折磨在這一刻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乾草,世界似是要崩塌了,腦海中一片空白,重傷的疲憊與喪友的悲慟令他無力再從地上站起。
人近五十,莫名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臉上的淚竟然止不住了,人老了……
哥哥啊,咱們兄弟裡少不了你,你怎麽就去了呢,留下這一堆爛攤子,老子以後和誰商量對策啊?混蛋!老子的慶功酒都已經備好了!你他娘的給我回來啊!
一道鬼魅一般摸不著蹤跡與來源的身影靜默著立在了拓跋無涯的身前,金刀王面色平淡,冷肅,全無喜怒,眼神中不知道是什麽在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拓跋無涯能夠感覺到體內抽絲剝繭一般逐步離自己而去的生命力,渾身無一處不痛,但他面色同樣平淡,即便是看到了那個令他充滿矛盾的人,他精致如女人的臉蛋兒上依舊淡然。
還沒開口,身子突然一抖,隨即就感受到了來自於師父身上的溫暖,劇烈有力的心跳聲跳動在耳畔。
四十多歲的人在師父的懷抱中卻沒有感覺一絲一毫的不妥,師徒連心的感覺如同年幼時一樣,真切,清晰。
綿綿不絕的內氣自背後的大手上衝入體內,拓跋無涯像是突然有了力氣。
身上的傷在甘霖一般的渾厚內氣撫慰下輕松了不少,心中的倔強,心中對師父的不滿都在那近在咫尺,熟悉已極的面孔前消失一空。
終於,他喊了一聲,“師父。”
金刀王笑了,盡管他的眼角泛起了潮意,“兒啊,和為師回家。”
拓跋無涯的傷勢已經太重,縱使強如人間之最的金刀王也無力回天了。
金刀王收緊手臂,眼神一凝,無形的內氣在他的身周匯聚,元莫直躺在不遠處的身子被其托起,輕飄飄的飛了過來。
他身子一側,將元莫直背在背上,斜斜睨了坐在地上渾然未覺的周患一眼。
“師父……”拓跋無涯的聲音很低。
金刀王明白拓跋無涯的意思,低低歎了一聲,“我不殺他,他這樣的男人,死在老朽的手上是對他的侮辱,本王,不會再殺英雄,而要在戰場上真正的擊敗他。走吧。”
拓跋無涯聞言,不由得僵了半晌,面露狂喜,“子可知師,師亦知子了,師父……”
金刀王搖了搖頭,抱著拓跋無涯,背著元莫直,失了蹤跡,他不是不想救下大遼的精英鐵騎,而是不能,一方面因為探雪金刀之約,而另一方面,是對戰士的尊重……
遼兵,命定的歸宿,正是這片戰場,這方山谷。
管隨卿立於承田谷的谷口上,遙遙看著金刀王漸行漸遠,“啪”的一聲打開鐵骨軟玉扇,抬眼盯著正中偌大的一個“儒”字,獨立一時,朗聲大笑著,收扇遠去。
在場軍士很快從先前的震撼中脫離出來,周軍自動分出軍士在將周患包圍在中,護衛安全。
“殺”字出口,周遼兩國之軍再度戰於一處,北方驀地一聲炮響,孔太飛粗獷的厲吼炸響。
“殺!生擒拓跋無涯元莫直者,賞金萬兩!”
原本還算針鋒相對的交戰在孔太飛領軍加入後頓時呈現出了一面倒的局勢,遼軍迅速潰敗,但無人張口喊降,即便主帥不再,他們也依然扛著本國戰旗流盡最後一滴血。
不多時,蘇瑾妾也帶著軍士縱馬奔來,但戰鬥顯然已經結束,零星的軍士正在打掃戰場,她發現其余更多的軍校都在山谷正中整齊列陣,棄槍卸盔而立,巋然不動。
一絲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從周圍的情況可知是自家的軍隊獲得了勝利,可現場的氣氛全無勝利的雀躍之情,反而分外沉重。
她一蹬鞍橋,自馬上飛奔下來,三兩步穿入軍陣,一眼就看到了周患的背影,忍不住呐喊一聲,“周帥!”
那呼聲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了龍洐意,淚水奪眶而出,她顧不得形象,直接飛奔至冰冷的屍身前,伏地痛哭。
滄北的戰火,停了。
滄北軍,大勝。大遼深入滄北的十五萬鐵騎無一幸免全部覆滅,其中還包括遼皇用十年心血積攢起的五萬紅淵鐵騎,此之一戰,大遼國力大損。
……
金刀王腳步一頓,四下一看,他也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距離大遼還有多遠,平生第一次,他恨自己沒有生出雙翼,沒有辦法直接飛回釧亭。
聽到了拓跋無涯在懷中一聲低哼,他的臉色倏然難看起來。緩緩蹲身將兩個弟子平放在地上,一向雲淡風輕的臉陰沉的能滴出水來,額上微露汗意。
所幸聲音還算鎮靜,至少在拓跋無涯聽來,師父保持著一貫的威嚴,“就到這裡了,徒兒。”
“就到……這裡吧,師父……徒兒還有兩句話要說……”拓跋無涯的聲音很虛弱,若非金刀王耳力驚人,根本聽不清楚。
“嗯,為師在呢。”
慣享天光,經歷過一輩子大起大落後,金遂康自問已經很難再有什麽事情能夠觸痛他的心了,然而聽到弟子細若蚊蠅的臨終之語,他再也止不住心裡劇痛,涕泗橫流。
拓跋無涯的眼中煥發了些許神采,強自振奮精神,微微將身子挺了挺,斷斷續續的道:“弟子與師父的嫌隙生於父帥一案,生於座北侯滅門一案,也將……終在此時, 徒兒,永遠……是金刀王的二弟子,永遠……永遠。”
“徒兒曾經失望過,怪過您……不明白您為何要用那樣陰狠的手段滅了座北侯一門……不明白您為什麽不理解我……可方才,徒兒明白了……您冒天下之大不韙,滅了座北侯的門……是為了徒兒吧……您冷落我……也是希望我能名正言順的興兵伐周吧……”
“一直,是徒兒錯了……”
淚水落在他的臉上,他笑的很開心,“您心裡……不止只有大師兄,是有我的……”
金刀王佝僂的脊背不住的戰栗,泣不成聲,唏噓著忍住悲意,他揉了揉弟子的額頭,“在為師心中,你一直比歌兒更令為師驕傲。”
“那……師父,弟子可以出師了嗎?”生命走到盡頭,拓跋無涯充滿希冀的看著師父。
似乎在那一年,初入金刀門的小家夥問得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吧……
時過境遷,三十多年光陰流轉,當年的孩子成為了金刀門的二弟子,成為了大遼的青年俊傑,成為了為承父志封氣從軍的一代名帥,可他,依然是自己的弟子。
“你,是我金刀門……第一個出師的弟子!”金刀王聲音顫抖著,一字一頓道。
拓跋無涯重重點頭,淚花一漾,雙眸微闔,魂斷神消。
金刀王隻如五內俱焚,“哇”的噴出一口鮮血,堅如磐石的內氣霎時紊亂,他一下子坐在地上,原本黑白參半的發絲驟然全成華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