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城,鎮天府門前。
金刀王和孫奉亦一對師徒次第走出府門,在外也不多做停留,幾個呼吸間,便隱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師父,您這次到底打的什麽算盤,弟子有些看不懂。”
金刀王慢慢道,“你可知道無涯生前最大的願望是什麽麽?”
孫奉亦想也沒想便道,“他想要奪下滄北,想要讓拓跋之名再次出現在大遼朝堂之上。”
“都不是。”金刀王意味深長的吐出一口氣。
“這些年來他口中放出的豪言壯語,心底淤積的深仇大恨,無一不是在宣告著他的堅強,但除卻這一層層被偽裝的堅強外衣,直達內裡。他最大的夙願其實從來都不是那些累贅的名號,更不是那些表面上的王府尊榮,只是為了復仇。”
“當初拓跋府在遼地除名那時,無涯還在釧亭閉關,老朽以為不惜得罪薑老頭和趙窩囊幫他除掉了周夜城這個麻煩,他便會振作,快樂。可是最終換來的卻是他的一句斷絕師徒關系,棄內修兵。”
“這些年,老朽總在想,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能夠獲得更輕松一些,可他為就是不肯相信為師是為了他才做的……”
“直到他冷冷地躺在老朽懷中,直到他最後問我那一句‘徒兒可以出師了嗎?’老朽終於明白,他的願望,一直都很簡單。”
“他僅是想親手殺了周夜城,為父報仇。”
“而這份心願卻被老朽一手摧毀,變為再也不可能,他才會因此而遷怒於遼皇,遷怒於為師,遷怒於滿朝文武,遷怒於滄北十三州境的平民百姓。”
“老朽在無涯那裡,明白了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道理,也是我金遂康從前縱橫江湖一個甲子也無法理解的道理。”
“真正的英雄,不該死於陰詭暗算,應戰死在戰場上!”
“周患的異軍突起無疑是無涯繼座北侯後的第二個寄托,他想要堂堂正正的用兵法,用統兵之能,將周患殺死在戰場上!這,是他生前沒能達成的願望。”
孫奉亦的眼中無聲浮起淚意,掌中折扇忽而展開,忽而闔上,啪啪作響。
“師父,您是想要……”
“古來皆有子承父志,子承師志,為師這把老骨頭,從不願拘泥於世俗古來定事,今便來個反其道而行之,師承子至,又當如何!”
孫奉亦不知道一個叱吒一方受盡人世榮光,享盡輩輩尊崇,徒子徒孫車載鬥量不可勝數的刀道巨擘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此時看到師父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他竟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
“師父,您不做這超品刀王了嗎……”
金刀王眼含癡色,用手輕輕撫過腰間巨刀,再又撫過腰間長掛的早已空空如也的劍鞘,“老兄弟,老朽要離開你了。”
說著,他將巨刀取下,托在掌中,突然道。“今日過後,這柄魚侯是你的了。”
孫奉亦呆了一呆,還未反應過來,懷中已多了一極沉之物,險些將他的身體帶的一個趔趄。
當他看清楚自己懷中抱著的竟然是師父成名後隨時傍身從不離手的第九名刀魚侯時,忍不住露出驚駭欲絕之態。
“師父,這,這,這,弟子如何受得起……”
金刀王臉上的太陽疤熠熠生輝,口中一字一頓道,“這柄刀,你要好生照料。它是老朽的一位故友,冒著十死無生之險自築難王朝取回來的。”
“人啊,真是可笑,他當日只是吹噓說要將魚烈贈我,卻不想那一次,不僅帶回了魚烈,還帶回了這柄魚侯……”
“自那一刻起,魚侯從未離開為師半步。”
“而今故人已不在,老朽空握寶刀,也再提不起半分氣力。”
金刀王聲音愈加沉痛,原本在孫奉亦眼中寶刀不老的師父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頭上華發流光如陌。
金刀王頓了頓,忽的目光灼灼的瞪視孫奉亦,”你生性灑脫乖張,隻圖一人瀟灑,可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埋沒了它!“
孫奉亦怔怔的連連點頭,似乎仍是有些不敢置信。“您真的要……棄內修兵?”
呵呵呵,本王要兵權,遼皇敢說個不字嗎!”
恍惚間,孫奉亦緩緩抬起頭,他覺得方才那個蒼老的師父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個幻覺,師父仍是這般自信自負,仍是這般狂傲無雙……
在踏出野望城的最後一刻,金刀王默默轉頭掃了一眼鎮天王府的方向。
周患,老朽在戰場上,等著你。
等著你那十年滅遼之志!
孫奉亦也隨著他轉過頭。
心頭起念:拓跋志若不死,大周,滄北,昶州,將再無寧日。
……
不說刀門師徒不加言語返回大遼,且說鎮天王府地牢內。
遍身累累傷痕,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氣息微弱的周患倏地睜開了眼睛,側畔傳來推推搡搡的嘈亂之聲。
枷鎖腳鐐,金鐵交鳴,由遠及近,綿密入耳。
周患拖著沉重的身子,呼出一口濁氣,並未坐起身,裝作熟睡的樣子,眼睫微睜,用余光打量著不遠處盞盞漸亮的壁燈。
看清視線盡頭的身影,暗暗叫苦。
卓幼安王舉等八人形容狼狽,口中罵罵咧咧的在鎮天府兵的押解下擠入地牢。
卓幼安眼神始終向著地牢深處的黑暗打量,當他看到癱軟在地的周患時,體內不知從哪裡湧出了力量,顧不得周身絞纏如同粽子一般的鎖鏈,一腳踹開拘束自己的府兵,掙開敵人桎梏,拚命地奔到周患所在牢籠前。
扶著微透寒涼的鐵柵,卓幼安看著周患身上根本數不清的傷口,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昏厥倒地,淚水不爭氣的連成了串。
“周帥!周帥!您還好嗎!周帥!”
“他奶奶的,敢踹老子!”
後面勁風襲來,卓幼安未有防備,直接被一腳狠狠踢倒在地,撞在鐵柵上發出轟隆之聲,而後先前被卓幼安踹到一旁的府兵坐在卓幼安的身上放肆的拳打腳踢。
卓幼安咬著牙,雙眸充血,卻沒有喊出一聲。
不出兩拳,額上已見血。
王舉眾人見狀,火氣衝天,掙扎著想要去救卓幼安,可最終難以掙脫,口中肆無忌憚的招呼著那報答卓幼安的府兵的祖上十八代。
古語有雲, 虎落平陽被犬欺,如是而已。
恰此時,倒地不起的周患身上綻出一絲劍意,虛弱而遍布血絲的眸子瞪得足有鵝卵大。
眸光宛若實質,直射鎮天府兵。
坐在卓幼安身上解氣的府兵隻覺背後一縷陰風自尾巴骨直吹到天靈蓋,整個身子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重心一個不穩,身形踉蹌,撲跪著側仰在地。
“哎呦”一聲還未呼痛,迎面撞上了周患遁在陰暗中的火紅雙睛,殺意無聲無息間衝散了他所有的膽魄。
他可是親眼看到過眼前之人一刃斷城的啊……
周患深呼吸兩下,忍住五內的抽痛,聲音略有些顫抖的顫音的叱喝道。
“敢碰老子的人,找死!還不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