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而上九萬裡。
那陪伴了掃雪客大半輩子之久的“大佛金鵬”雖被稱為“金鵬”,但其周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瑩白如紙似雪,繚繞其上的金光奇異神聖,真如傳聞所言,如同佛祖駕前金翅大鵬鳥一般佛光顯世。
如果周傾在這裡一定會不解為何這隻大佛金鵬的雙翅不是金色而是白色,雪地鵬自幼年被老一輩啃噬盡雙翅的翎羽過後便會蛻變成金色,莫非這大佛金鵬並未經歷蛻白成金的過程?
大佛金鵬舒展巨翅肆意翱翔,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眸子中滿是傲然與激動。
它在萬眾矚目之下扇散雲霧落雪,將其全貌展現在探雪城內城外每一個人的眼前。
但凡仰視其傾世容顏者,無不戰栗著倒抽一口冷氣。
它的身軀遠比傳言所說的還要龐大,一雙巨翅伸展開來足有近十丈之寬,其背至少可容三人並肩而不顯擁擠。
周身上下的羽毛在雪風浮動下極具規律的輕輕搖曳著,恍若一片純無雜質的奇幻樂章。
掃雪客眉睫輕動,竟是雙目通紅,熱淚盈眶。
他暢快的仰天一聲長嘯,“老夥計,你來了!”
金鵬振翅飛來,牽動起“嗚嗚”龍卷鳳鳴般的滾滾氣浪,它那睥睨天下的頭顱傲然抬起,尖銳的喙口中吐出一聲長啼,似是在回應著掃雪客的問候。
一人一鵬這一短句暫的交流卻使無數人倍覺感動,誰都能從那簡潔的話語中看出二者深切真誠的情誼,摻不得半分虛假。
掃雪客顧盼四方,眼神如寒劍出鞘無聲無息,寒徹入骨。
腳下一頓,整個人如那扶搖而上的大鵬鳥一般凌空躍起,看其架勢,竟是直奔城下眾人而來。
金鵬又是一聲清脆的長啼,舉翅宛若奔雷,天間卷起一道駭然虛影。
它身軀一閃,在半空中將掃雪客穩穩地接在背上。
掃雪客在金鵬之背,負手而立,手中的恨長禁負在身後,他低眉下望,氣勢洶洶的七位頂尖強者在這一刻渺小如芝麻綠豆,不堪入目。
四鳳端瑞大氅任雪風吹動卻絲毫不動,靜靜地搭在他的雙肩,腳下的青鵬拭金靴隱在金鵬茂密的翎羽叢中。
發間一縷雪白長綾迎風飄灑,與那長亙在探雪城頭,象征著探雪城劍統地位的探雪八十一劍旗別無二致。
足以驚豔天下男女的出塵之氣天生而帶,無論再看多少遍也找不到半點瑕疵的臉上淺笑如常。
有人癡迷的仰望著天穹那一人一獸的背影,暗暗稱讚,也有人怔於原地,根本分不清楚那同鵬鳥飛翔於探雪城頭上空的掃雪客究竟是人還是仙。
如墜仙境的幻想攀上所有人的腦海。
雨儀和趙雪貞母女分站兩地,她們都在盯著白點兒般的掃雪客,就連她們這樣親密無間之人也以為那一點驚鴻影,就是天仙下凡!
後世流傳於江湖天下的【探雪志】中有這樣一段話描述著掃雪客今之姿容。
大周孤帝四年,探雪當代城主趙疏離壽辰日,各方敵來犯欲循亂破城,趙疏離乘鵬飛仙。
一劍壓七子,破千敵,天南雪止一時三刻,五峰雪山長留掃雪劍意,自此,天下再無人敢挑釁探雪權威。
“請諸君接劍!”
掃雪客笑意濃烈,周身全無半分內氣流轉,無威無壓,平淡無奇。
可所有人都看到,當今天下第一的名劍恨長禁,象征著當代劍道權威的神劍恨長禁,出鞘了!
先是一寸,二寸,而後一尺,二尺。
當三尺劍鋒全部閃起寒芒,金鵬口出倏起一聲氣勢更盛方才的鵬鳴!
舉城劇驚!
用劍之人屏住呼吸,瞪大雙眼,生怕錯過這一生都難以再見一次的劍法。
聲動山河萬裡,氣揚地府九霄。
“雪意長催!”
那一抹帶著三分眷戀、三分癡迷、三分行雲、外加一分當世劍客無人能出其右的傲然的劍氣,裹挾著掃雪客數十年如一日對至高劍道的領悟與愛慕,傾掌而出。
恨長禁激起衝人肺腑的劍吟,日光與那天邊的雲彩都無法遮擋其上一泄萬裡的雪意銀光。
只是一刹那,天南忽起異象。
金鵬折翼俯衝直逼而下,風聲停了,鵬鳴停了,大雪也停了!
這彌漫在極北之地千載的雪色仿佛被掃雪客一劍擊碎。
濃厚的積雪下,新芽綻放。
雪白的銀裝後,生機霍然。
福澤萬物的清新之感令這至寒憑空驅散,人間遍地溫馨。
一劍過後,今朝過後,天下皆知掃雪劍法的最後一招名為【雪意長催】,天下人更知劍道的極致叫做【雪意長催】!
城外七子目生淒然,他們都被掃雪客的一劍驚呆了,甚至都已沉醉在這一劍的淒美之中。
對自身劍法無比自信,不可一世的白衣劍子王彥淳慚愧的收起劍意,檀木歸鞘,垂首長歎。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論劍,我終究不如你。”
嗟歎著靜候劍光襲至,似乎在他看來,能夠死在如此極致的劍招前,是一種幸運。
其他幾人見王彥淳竟收了劍,心中大呼不妙,能活著,就沒有人會選擇死,更何況是他們這樣坐擁富貴的一方諸侯,
死志迸發,他們拚盡全力,迎上了那人鵬合做一體的劍氣。
銀光吞沒大地,湮去不久前還在肆意叫陣聒噪的內家高手們……
探雪城八千守城軍動作極快,在雨儀的生令布置之下有條不紊的緊守四方城門,來勢極快去勢同樣極快的守城之戰方一開始,便迎來了勝態。
城外漸起的腥風還在廝殺亂戰,城內依然風平浪靜喜氣洋洋。
盡管許多人還未能從那驚世鵬鳴與遙遙的城頭一劍中清醒過來,但那一碗散發著熱氣的壽面一根香已經在正午時分準確無誤的放在了每個百姓的餐桌前。
過程多了一絲波瀾不驚的變故,壽宴亦不會因此而發生改變。
雨儀笑吟吟的站立在城主府門前,肩披霞帔,頰帶妝容,用輕柔的笑聲將還未入府的賓客一一請入府門。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呆呆驚語,“掃雪客……真乃人間之仙人……”
午時二刻,兩扇府門在隆隆低響中闔上,壽宴正式開始。
……
“金鵬飛雪三千歲,今方一劍掃前陲。不令江河水,但教雪氣催。”
趙衛晗站在挺劍峰頂峰崖攀,遠眺掃雪客乘鵬之貌,低聲自語道。
“師父,您這句寫在總綱劍訣首段的小詩,弟子忽有一解,不知是對是錯。”
趙衛晗凝眉頓了頓,眼神在那城頭上空的金鵬身上停了半晌,忽而又道。
“試問請君一劍,可否掃盡千歲飛雪,蕩滌前陲余霜,不談劍下可斷江河水,唯教雪意長催!”
“雪意長催,雪意長催,原來這才是掃雪劍的精髓。”
趙衛晗眼神清明,遠看周遭雲霧飄渺蒸蔚,他複又一聲長歎,折身走回挺劍閣,盤膝靜待。
“四峰合運,探雪城積蓄千載的氣運,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