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進酒眼疾手快,揚起黃沙“當啷”一聲,隔空擊落連鞘當空的恨長禁,身子一擰,輕飄飄的收住了前衝之勢。
為了給掃雪客留一些退路,張進酒並未動多少力量,甚至還留有氣力等待掃雪客面對極危時能幫襯幫襯,故而此時收手並未有力量反噬之感。
但畢竟剛剛發力又收手,氣機轉合未再生,想要救周清已經來不及了!
他身後的高手們都是拚盡全力的出手,那去勢如潑墨的劍意數個呼吸間就會逼至掃雪客眼前。
他們都是清一色的江湖人,知道江湖規矩,但凡動真格,必是傾盡全力。
更何況他們要面對的還是一方巨擘,劍道權威,心中的壓力與緊張更讓他們難以小覷,就算是李長情和楊煦平這樣在江湖獨領一方的霸主在真正和掃雪客對弈的時候也不敢有任何的馬虎。
想要回撤出手的力量,就完全不像張進酒這樣輕松了。
一眼看清楚那狼狽的身影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所有人都一齊選擇了收手,即便是會遭受內氣反噬,他們也沒有半分猶豫的選擇了停手。
可惜,去勢太急,收之太難。
勁風撲面,劍氣刺臉。
僅僅只是隔著一段距離感受到的氣機就已經讓身在半空的周傾無法喘息了。
莫說他根本就擋不住那些卸去九成的劍招,即便是能擋住,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任誰被天來一腳踢入半空,都很難有所防備,在全無注意的情況下,這除去張進酒在外的十三劍對於一重境入門的周傾就無異於一座鬼門關了。
兩方對壘,一方迅速收手,另一方的掃雪客周身壓力頓消。
老人負手立在後方,滿意的對著眾高手的方向微微頷首,心中暗暗評價道:人以類聚,果然不假。
轉而看著周傾直直飛出的影子,心中有些無奈,心疼。
他這一腳,著實踹的不輕……
周傾手舞足蹈的翻入了場中,懷中的東西卻在掙扎中越抱越緊,感受到火辣辣如九天烈陽衝向自己的磅礴之氣,他眼睛一閉,心跳都在這一瞬停了一下。
這一刹,面臨死亡的萬分緊張化作了一團熱切,他心中似在說:我這是在為趙城主擋劍!
想到這裡,他竟然破天荒的丟去認命之思,睜大眼睛直視眼前的劍招,這些,都是江湖一頂一高手的全力一招啊!
最先看到的,自然是已經收尾的醉黃沙之沙,薄如蟬翼,輕若青絲,泄如夜雨,動若飛鶴,表面柔若無骨,實則強勝大江破堤。出手時剛猛無匹,驟起殺氣。
周傾的心底莫名升起了“外圓內方”這四個字,他覺得用此四字來形容醉黃沙的招式最合適。
打眼再看,他忽然發現,方才那黃沙洪流帶著蚍蜉撼大樹一般的凌厲氣勢,明明就是劍法中的“行劍”之威,可此時收手之時所用的又是刀法中“轉刀”之勁。
一出一收,一刀一劍,毫無違和,毫無生硬,圓融如意妙到毫顛!
周傾恍然大悟,沙與水一般無形無骨,只要有外物加以操縱,那就是心想何態就是何態!
想出劍,沙可鑄劍,想出刀,出槍,出棍棒,探囊取物手到擒來。
如此類推……似乎放在劍法上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劍道中最正統傳承的古劍訣【撼長亭勢】和【大行關】二典中都有記載,“劍極於至,不立劍訣,不動生根,催木成劍,折花出殺,摘草舉撼,起手大行。”
撼劍和行劍是修劍的兩種不同的基本功,是最早分出派別的兩種練劍之法,譬如掃雪客,在初試練劍時所學便是行劍之法,後來自創掃雪劍法也離不開行劍作為基石。
舉撼和大行便是二法的頂峰,亦是傳承數千年的古老劍道的頂峰,以掃雪客的道行,已經可以做到起手大行的地步,無愧於權威二字。
但即便是他,想要做到古劍決所載的“摘草舉撼,起手大行”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二者格格不入,分道甚遠,可這一刻,周傾卻從張進酒的黃沙中看到了二合為一的可能。
隨心所欲,無形無骨。
劍法劍道,也未嘗不可無形無骨!
這種想法剛出現,即如瓦釜雷鳴,晴空霹靂,一發而不可收拾。
推翻前論,撼劍與行劍並非最正確的劍道!
劍道本為天道自然之道之分支,豈會分出兩支各行其是?
如果換作別人,是根本不可能有此想法吧,修劍者,修的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經過數千年的錘煉打磨早已經是不可能被推翻的絕對經驗。
高如掃雪客都是行劍出身,辛子聖也是撼劍出身,他們這種層次的人都沒有做離經叛道之事,他一個小小娃兒哪來的口氣說出“推翻前論”這樣的話?
但世間事,總是這樣,巧合之下出奇絕。
周傾無疑是能夠推翻前論的極好人選,原因有二。
其一,他自小熟記典籍,身為天下一等一的書閣,道德閣中所藏雖然均是所謂“道家典籍”,但也是不可能沒有【撼長亭勢】和【大行關】這樣本源基礎的書的。
道德閣內所收納的還是已經經歷無數歲月變遷的最初手稿,絕世孤本呢。
初閱讀時,觀內有幾位對劍道有所研究的道士也曾經勸過周傾,二法不屬同宗,如果周傾想要練劍最好還是擇其一者而從之,否則就是好高騖遠,二法都難有大成。
可周傾那時候需要的十萬道家典籍為根登上小孤山,他也更沒有想到未來會成為一個劍客,全部不分彼此,囫圇吞棗的大吃入腹。
二者,在立劍閣中,掃雪客和老人也隻吩咐他將閣內典籍全部記下,最好還能夠將之融合在一處創出萬般劍,周傾沒有注意到的是,這二位劍道出神入化的高手都沒有提醒他二法選一。
這不是二老的疏忽怠慢,而是用心良苦……
此時此刻,老人將他踹入場中當然也不是謀殺親徒為老不尊,是讓他能夠深刻體會眾劍客身上所擁有的劍意,深刻領悟醉黃沙這一手黃沙功夫背後的門道。
果然,周傾在面臨死亡之際爆發出了全部的精神潛力,不僅思路清晰分明,還能夠近距離的把十三道劍招盡收眼底。
十三劍招,有行劍,有撼劍,李長情和楊煦平都是行雲流水,天馬繁星的行劍客,其他者則以撼劍為多。
為什麽這些高手在合力出手時其涇渭分明的招式能夠如此默契的將掃雪客囊括其中?
因為天下之道,千變萬化,不離其宗,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道理。
說時遲那時快, 描述雖然緩慢,但實際周傾也不過只是觀摩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心中的念頭觀點萬分清晰!
恰在氣機抵至周傾瘦瘦小小的身子的同時,鏤心刻髓雋在心底的【辛子劍】三字忽然宛若金色血液一般,順著體內血流之脈淺淺轉了一周,而後破胸而出,毫無征兆的鑽入手中所抱的黑色物什中。
黑色物什不受控制地自手中飛起,速度奇快無比。
耳畔響起掃雪客的一聲悶哼,憑空脆鳴,恨長禁奪鞘而出。
萬分之一秒後,恨長禁與那黑色物什幾乎同時定格在周傾的身前,冥冥中倏起一抹漣漪,那十三人泄去勁道的攻擊就被兩個明晃晃的死物生生擋了下來!
黑色物什通體一陣鼓蕩,包裹其外的絲帛寸寸碎裂,暴露出其內黢黑長直,狀若加大號黑色實木鎮紙的軀乾。
張進酒初見就已經看出老人的東西是個寶貝,這一刻完全看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驚呼一聲,“是小吳鉤!民間傳說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