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洞。
一顆嬰兒頭顱大小的白珠,如一團采自九天的白雲團。
一枚六道夔紋的九品靈丹,潔白如玉,夔紋如雕刻的遊龍,栩栩如生,天地之光似為之暗淡。
兩枚六道夔紋的八品靈丹,淡紫無光,夔紋如禁錮之符紋,將丹體貫穿通透,似有力量被鎖核心。
一堆光澤鮮亮的妖丹。一顆藍色靈珠,一顆綠色靈珠。
一字擺開在陳閑面前。
九品與八品的靈丹,被稱之為仙丹。
修真世界最頂尖的絕世之物擺在眼前,連陳閑這樣視金錢如糞土、從來不感冒靈丹的小修士,呼吸也很難平靜。很難想象,自從得到此三枚靈丹後,陳閑是用什麽樣堅韌的心性來抑製自己內心的衝動與興奮。
這一切,由太一金仙賞賜,算得上是平常事。可對於一個小修士來說,那是天大的機緣,一生能得幾回。
現在,坐在與外界隔絕的神龍洞,再也沒有什麽力量能克制他內心的那股衝動了,那股對修真界中無上力量追尋的迫切渴望了。
生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真世界,過慣了被人看低的世間冷暖百態,沒人會嫌自己的力量強大而停止對無上修真力量的追求。反之,一個修士越強大,對死亡就越恐懼,從而強迫自己追尋更強大的力量、更高的境界,從而誕生了所謂的修真奧義——尋覓長生的力量。
牧神大陸,萬余年的修真時間,被公認為掌握了長生力量的僅有神仙會八大仙尊。他們像是八盞長明燈,指引著人族修真界前行,永不疲倦前赴後繼的追尋修真的奧義。
“仙丹,仙丹,能否真的助我成仙?”
“此刻,我為何抑製不住追求長生的信念與衝動?”
“九年前,十四年前,這還是自己最喜歡的神話故事與傳說中的玄幻之事!”
陳閑用左手輕輕摁住胸膛,努力讓狂跳的心靜下來,右手果斷拿起九品靈丹,放入嘴中,吞入腹中。那一刻,陳閑覺得一切仿佛停止了。
他不知傳說中的羽化飛升是什麽感覺,是什麽景象,只是覺得隨著九品丹藥的藥力化開,自己仿佛正在消失,正在緩慢的從這方空間中消散。
一刻後,身上浮現出濃密的黑霧,似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將其體內的所有雜質,直接化為霧氣,排除體外。
又過一刻,濃密的黑霧中出現了絲絲血色,似乎,那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凝煉陳閑的血,正開始排除血中的雜質。
第三刻,臉上的肉開始消失,頭髮、眉毛慢慢變白,繼而是脖子上的肉亦消失,很快,圓潤的雙手變成了一對骨爪。就這樣,陳閑變成了一具骷髏架。
如果陳閑能看到現在的自己,定會對璟雯真人所說的“丹噬”,有非常深刻的理解。
變成骷髏後,黑霧漸漸散去,其丹田玉府內的小血滴開始亮了起來。可清晰的看到,一粒白色丹藥正融入其中。丹藥融入三分之一時,小血滴開始透亮,可看見一柄青銅短劍,一顆三色珠,短劍與三色珠似是處於對抗當中。
丹藥徐徐融進血滴,青銅短劍漸有光澤生成,短劍的力量與三色珠的力量漸漸失去了平衡。
當丹藥融入血滴三分之二時,青銅短劍漸有一道劍氣生成,衝破三色珠的防禦,直接指向了三色珠。隨著丹藥的繼續融入,青銅劍氣開始穿透三色珠。丹藥融入五分之四時,青銅劍氣已穿透了三色珠。小血滴微微顫抖起來。在青銅劍氣的帶動下,
青銅短劍竟是開始刺進三色珠。 正在此時,小血滴內外突然起了風,小血滴周圍的金芒、火星、水絲開始旋轉起來。漸漸地,一股漩渦風暴之力形成,開始瘋狂吸納周圍的靈力。
擺在陳閑面前的那顆大白珠,似是最先被感應到,直接被吸的懸浮了起來,如一團白霧一樣飄浮,直至漂浮到天靈百會,如一團天降玄雲,落在頭頂。漸漸地,從天靈開始,一團潔白的雲霧滲入骷髏,雲霧徐徐彌漫骷髏,將其隱形。
白霧滲透彌漫到心臟部位時,丹田玉府中小血滴內的青銅短劍,已完全刺穿了三色珠。三色珠開始被化為一縷縷霧氣,每縷霧氣一分為二,一分融進了青銅短劍,一分融進了血滴。小血滴重新濃稠起來,變得黑暗起來。
半個時辰後,陳閑被白霧彌漫,只剩下一團白色的人形霧團。
此時,霧團中緩緩響起了神異的心跳聲,白霧中亦漸有血光顯現。
亦在此時,藍色漩渦中火焰柱上的小蛇,緩緩睜開了雙眼,看向了不遠處的白霧團。
***
返回神龍峰的第七天,子時,赤霞與紫霞二峰上,一束束明亮的光芒衝破屋頂,衝起屋頂丈余高。此乃修士開辟玉府、築基凝元之折光異象,是凝聚於修士奇經八脈的所有力量,衝破無數重經脈障礙,衝破那混沌如石的丹田,開辟出修真根基靈胎玉府。
丹田玉府開辟而成,才可稱之為一腳踏進了修仙之門。接下來的甲子靈虛、神照仙胎等等,方可有了談起的根基。
神龍峰上空,七位長老與玉磯、玉磬站在一朵雲朵上,靜靜的注視著。
廣微子看向身旁的兩位弟子,二人不禁低下了頭。
惠樸子道:“二位師侄,是不是明陽師侄讓你們保守什麽我們長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七師叔,當然沒有!”玉磬道:“明陽師弟回來後,給本脈弟子各三枚靈丹,三、四、五品的各一枚。”
七位長老臉色大變,面面相覷。一起前往仙城的清羽子等人,更是錯愕。
衝虛子道:“縱使師侄有大功於神仙會,也不可能獲得如此數量之多的五品靈丹。何況,六品客棧之事,神仙會已經給足了面子。”
清羽子道:“師侄對被銀齒虎叼走一事,一字不提,似是有很大忌諱。當日,建業師兄已經懷疑那三天時間內,明陽究竟遇到了什麽奇遇。或許,我們忽略了師侄拿出的那個盛九品靈丹的丹瓶,它是真實的。”
鐵冠子道:“這個臭小子,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這一次,豈不是所有的真君與真人,被他騙過了?”
陽明子道:“看來,明陽從毒十一狼等人及飛魚莊的情形,已經推斷出了此次仙城之行的秘密所在。所以,一枚九品靈丹,是不是封口用的,真讓人擔憂了。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此刻,大概是早已服下了那枚九品靈丹。但願,他能渡過此劫。”
廣微子呵呵笑道:“你這個做師父的不用太謙。二弟,此刻,你定是為明陽所表現出的城府而高興吧。”
陽明子道:“從此次表現來看,明陽是個能成事的人。”
清羽子道:“不到一年的時間,明陽讓神龍峰一下子多了三千七百多位神意境弟子。這可算得上是數千年來修真界的一大壯舉!如果師侄將這筆資源用在自己身上,或許,半甲子之內進入靈虛,並不是難事。可見,一個能成大事的人,胸懷與氣度當屬第一,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所謂的壯舉,只是有人去做了。世人何嘗不明白,如果神仙會與四正七玄門願意,那一方勢力做不到。之所以沒人或那一方勢力去做,無非是不需要罷了。甚至,關鍵處還得多加打壓。
***
玉屏峰,支峰玉女峰上,站著六位長老,兩位弟子。
“首座師姐,如此大事,神龍峰理應上報宗門。”一位長老不以為意的說道,“神龍峰的哪七人都是老糊塗了嗎?掌教師兄恢復神龍峰長老之位,他們難道還不滿足?非要與我們六脈共爭封神山脈的資源?”
“首座師姐,你不能再沉默了,應該聯手建業師兄與清曌師姐,將此事好好的與掌教師兄理論理論。”
“師姐,你究竟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一個小混混,以痞子氣幫了鍾凝一次,你就心軟了?”
“師姐……”
一位年長的長老,一言不發。
璟雯長老緩緩道:“四位師妹是同樣的看法與想法?”
“是!”
璟雯長老點了點頭,拂塵一揮,眾人面前出現了一個扁平的罐子。
“這是……祖母罐?”
“是明陽得到的?”
“怪不得,他對用毒一道,那麽精道。”
“諸位師妹,我想提醒大家一句,憑道行,我們中的任意一人,可以輕松殺死明陽師侄。但若是憑智謀,大家要心裡有數。”璟雯長老道,“不管明陽的九品靈丹是從那裡來的,只要他渡過丹噬之劫,那將意味著什麽,不用我說,大家也應該明白。”
“此次,對於我們師徒二人來說,明陽解了我們之圍,我這個做師伯的至少不能以小人之心去害幫過自己的人。於公來說,毒經之損部到了我手上,此事自會公開。”璟雯長老斷言道:“明陽能如此爽快的交出損部,且信誓旦旦的要與長生殿的人比試丹道,這意味著什麽,你們想過嗎?”
“這……”
“這小子,行事瘋瘋癲癲,沒個章法,真是讓人難以揣測!”
哪位年長的長老開口道:“首座師妹的意思是,毒經之根部,很可能亦落在了明陽師侄的手中?”
璟雯長老點了點頭,道:“紫菁師姐,繼續說說你的看法!”
“師妹,我是愚笨之人,剛才只是猜測之詞!”
“師姐,我想聽聽你對明陽師侄的分析與看法!”
“以我觀之,若是宗門有大難之時,唯有明陽這樣的弟子,方可扶大廈之將傾。”紫菁長老道,“此次仙城之行,師侄誅殺惡名昭彰的毒十一狼等人,又獨自率人進入祖龍山,且被銀齒虎吞噬後又奇跡般的生還。這中間之曲折,師侄一定是看明白了某些事情的真面目。師侄看似荒誕不經的丹約,我認為更像是師侄有意與長生殿結盟。”
“師姐,言過其實了吧!他有什麽資格去做這事?”
“靖柏師妹,這的確是我的推測之詞。”紫菁長老道,“幾位師妹有沒有想過,明陽師侄是憑借什麽毅力,克制了在六品客棧吞服九品靈丹的誘惑?如果是我們,能頂住這份誘惑嗎?幾位師妹有沒有想過,明陽師侄將九品靈丹直接公開,這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紫菁長老長歎道:“以老嫗我之猜想,一定是明陽師侄看到了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面。而這一面,連他這個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山野混小子,都產生了敬畏之心,慎而待之。何況,難道真有人認為,金符上仙仙逝了?”
“靖柏師妹,從明天開始,天藥閣交由紫菁師姐掌管,你去幫助雪萍師妹主持百草堂。”璟雯長老道:“今天,至此為止,大家辛苦,下去休息吧。”
五位長老震驚片刻,一一離開。
“師父,您這不是解除了靖柏師叔的掌權長老大位?”
“她也該是醒醒的時候了。她與神仙會白掌櫃之間的交往之事,該是有個限度的時候了。”
“那冷荷師叔祖那邊?”
“傻丫頭,你師叔祖還沒老糊塗到是非輕重不分的份上!”
一道洪亮如男子的聲音傳來。聲至人現,是三位身材形貌完全不同的老道姑,周圍皆有青氣浮現,三人似是站在某一虛化的空間裡。
“師尊,二位師叔!”
“師祖……”
“璟雯,我們接到大陽師兄傳令,前往玉虛觀。你隨我們一起去。”
“大陽師伯出關了?”
“仙城出了這麽大的亂子,我們也不能不問不聞了。至少,在我們死之前,歷代祖師傳承下來的這份基業,得保住!”
***
神龍洞。
如雲霧的白珠,光芒已散盡,重新開始吸收天地間的靈力靈氣。
陳閑恢復成了原狀,濃眉更濃,長發更長更黑,整個人仿佛重生了一般。眼睛睜開的刹那,似有日月之光輝散射而出,整個神龍洞的光芒為之暗淡片刻。
小豬、火猴安靜的伏臥在石門處,哆哆嗦嗦,似是經歷了一番恐懼情形。
“沒死?”
“沒成仙?”
“看來,世人吹噓的仙丹,不過如此?”
陳閑眨巴著眼睛,撇嘴自語,左手中指拇指輕輕一彈,嗤的一道破空聲,空氣似被破開,但見藍色漩渦被衝擊出一個小坑。裡面的火焰柱一陣搖擺。
“第一次在通天蛇的皮囊中,被我割開的這個中指,發生了什麽異變呢?怎麽會有一股神秘強大的力量存在?還有點難以控制!”
坐觀自照,丹田玉府正常,小血滴正常,其周圍的金、水、火三道虛靈胎形態正常,體積增大了不少。然而,卻是多了一滴與小血滴大小一致的小水滴,晶瑩剔透。
施展法訣催動,丹田中的一股驚天之力隱隱而動,肉身瞬間承受壓力,似是隨時會爆破,將這具肉身化為粉末。
陳閑立即打住,呼吸漸漸急促,自語道:“在不能掌控這股力量之前,這不是反而讓我的道行大減了?太一老頭暗算我?”
“你將‘莽荒神珠’放在漩渦上,助我盡快恢復道行,我便告訴你如何重新掌握自身體內的力量!”
“咦!”陳閑從頭頂拿下白珠,快步來到藍色光圈前,道:“小蛇姐姐,你說這白珠叫‘莽荒珠’?”
“是。按理,它應由‘莽荒蜃獠’保護。你能從它的手上得到,說明,你可能是打開莽荒之門的人選了。”
“你是說,這珠子能打開一扇門?”
“是。不過,此珠蘊含的數千年靈力,為救治你的丹噬之疾,已全部被你吸納,變成了丹田玉府中那滴用來平衡小血滴的小水珠。若是你放在漩渦上,它便可最大程度的吸納天地靈力,亦可助我加速恢復道行。”
陳閑將白珠拋到漩渦上,道:“小蛇姐姐,現在可以傳授我控制自身力量的法門了嗎?”
“你是一個奇怪的人,與我曾經的一位人族故人,十分相似。只不過,他比你多了三分智慧,你比他多了三分狠毒。”
“你要傳授給我的法門,就是你這位故人曾經修行的法門?”
“你……很聰明……”
“小蛇姐姐,我們可以少說點廢話嗎?”
須臾,藍色光圈上浮現一行字:重明,牧天行願品,我願究竟恆無盡,應化非真分,離相寂滅,奉道問天行。
“記住,每天的子時,務必要心中默誦一遍。希望你能守住自己內心的好奇,不到性命攸關之時,不可誦讀出來。”
“另外,你現在的肉身承受力,每七天只能施展一次道法神通。切記,切記。”
陳閑想了好一會,道:“多謝小蛇姐姐!”
一時無事,略感煩躁,再看一身衣服,不知何時落了一層厚厚的黑灰。清洗換衣後,將妖丹等物收起,悠閑地走出洞府,內心開始琢磨煉丹的事。想到煉丹,想起了回神龍峰時給眾人分配五品靈丹的事,決定趕往赤霞與紫霞二峰看看情況。
剛一走出灰霧,看到廣微子與陽明子二人站在不遠處,似是一直守候。
“喲,師伯,師父,您二人這是……”陳閑心念一轉,已然明白,道:“有事?”
“明陽,看來,你順利渡過了丹噬之劫。說明,你的機緣造化很大呀。”
陳閑微微一笑,沒有說話。沒辦法,就一枚九品靈丹。八品靈丹也就兩枚,要不要拿出來,陳閑還真有些猶豫。
“師侄,你隨我與二師弟前往一趟玉虛大殿,掌教有新的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