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就這樣看著莫河將那枚魔法戒指撈到了手裡，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

及至莫河松了一口氣，打算悄悄退走時，他才張開嘴，用一種空洞晦澀的語調，向著退去的狗頭人說道。

“可否暫留片刻?……來自異世界的靈魂。”

莫河本來想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快速溜走的，可聽到末尾的那句話，他便意識到自己恐怕不能這麽輕易地一走了之了。

不應該啊！莫河駐足在原地，遲遲沒有回轉過身來。

明明他和苟萊利克，提亞瑪特等諸多神祗都正面接觸過，連祂們都隻認為我是一頭普通的龍軀狗頭人，最多就是比那些愚笨的同族多了幾分野心和好運氣而已。連神祗都看不穿的偽裝，居然被一個快要完全消亡的聖武士看穿了?這說不通的呀。

“來自異世界的靈魂……請安心……除了已經快要完全消亡的我，就是眾神也無法看穿你的來歷。”

聖靈的話語依舊是磕磕絆絆的，但是邏輯和思維卻正在一點點的恢復過來。莫河轉身看向了他，發現他每說一句話，身上就更加虛幻一分。【神聖復仇】這個狀態好像已經關不掉了，即使聖武士已經恢復了神智，也結束不了自身存在的消亡，現在充其量是把原來用於維持實力的力量，用在了維持神智上罷了。

莫河把朵高索斯的命匣藏在了背後——寄宿了靈魂的戒指被系統判定為無法收納之物，不然他也不會選擇這樣的笨辦法。狗頭人老老實實地走近了逐漸消散的聖靈，對方的實力已經是他不借助系統都能夠看穿的了，也就是在這短短一會兒的時間裡，已經由頂級傳奇掉落到了低階的水準。

“神聖復仇者閣下。”

莫河發自內心地向對方行了一禮。今天之前，他還會以為只要持有著那把聖劍的聖武士，都有資格使用這個名號，但在今天之後，他已經無法再稱呼其他的聖劍使這個名字了。當一個稱呼或者一個名字變得神聖超凡，不用任何人的規定，所有人都會自發避開它的忌諱。

聖靈微微頷首，接受了他的稱呼，隨後仰起頭看向了天空。

此時黎明已經完全到來了，遠方太陽發出的光芒逐漸驅散了天空中原本的黑暗，絲絲縷縷的光芒從雲彩後投射了下來，照耀在聖靈的身上，仿若他好像就要在這光芒之中迎來最後的終末。

“作為讓我降臨的這個儀式的主持者，你應該清楚這項能力對嗎?”

“是的。”莫河點頭回道。雖然是在你開啟這個能力之後，我才真正了解到的。“燃盡一切，獲得片刻的輝煌。”

“就像是卡拉圖那裡傳過來的曇花一樣，你想這麽說對嗎?”老人的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但很快又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張正經肅穆的面具。“可惜最後還是差了一點。”

他低下頭看著底下巨蛋中的邪神，神情說不出是悲涼，還是歎惋。燃盡了一切獲得超人的力量，可最後還是沒能完成兩世的悲願，說一聲造化弄人，也不為過了。

莫河想要開口安慰對方幾下，卻被聖靈接下來的話語震驚在了原地。

“在開始燃燒存在的時候，我放開了對於自己身體的控制，將一切都交給了正義去行使。正義的本源比我更善於發揮這樣強大的力量。而我的精神與神智也在那一刻完全脫離了肉體的束縛，甚至最後脫離了世界的束縛。”聖靈用聽不清喜怒的聲音訴說著當時的情況。

“當我離開自己的肉體，離開這個世界的束縛。我便得以進入連眾神也無法窺探的那個領域之中……浩茫的星界，

諸天各個位面，我的靈魂在瞬息之間經過了靈界和影界，掠過了九層地獄和無底深淵，飄過了七重天堂山和英雄約瑟園，最後我穿越了星界，來到了即使是眾神也不曾到達的星界之外。”“然後……我看到了……”

無畏的聖武士在這一刻，臉上閃過了明顯的驚懼。一直靜靜聆聽著他訴說的莫河，立刻感覺到了隱隱的不對。

“那是一隻不含任何感情，只有難言的冰冷，對所有世間萬物漠視的眼睛。用液態的，流動的鐵匯聚成的海洋構成的眼睛！在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是最原始，不加任何欲望的邪惡……”

“別再想了！快停下來，別再想了！”

狗頭人撲了過去，盡力阻止聖靈的回憶。短短的描述，他已經明白了對方在那個時刻看到了什麽。

誰會知道當神智脫離了世界的束縛，能夠盡情放飛之後，居然能夠一下被排斥到了晶壁系之外嗎?聖武士在燃燒存在的那一刻看到的還能是什麽，當然是正帶著無數神話生物和蘇醒的舊日支配者，朝著托瑞爾世界趕來的格赫羅斯了！他的描述，分明是在說審判之星上，那外神顯化出的唯一眼睛。

聖靈近乎瘋狂一般重複著他看到不可名狀之物後的表現，並努力用匱乏的語言來表述對方的外表。已經燃燒盡了存在的聖靈，按理說是不會在被任何他存在時受到的影響所干擾的。這樣的表現，只能說明，對方正在主動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所以不管莫河如果用語言或者法術引導他脫離現在的回憶，他也不會清醒過來。

匹夫尚且不可奪志，何況一位已經犧牲了自己所有存在的聖人。

強行回憶此世無存之物，回憶此世排斥之物的聖武士不只是存在正在被快速抹消，甚至於在被歪曲。邪惡的靈光在侵襲入他的軀體內，將聖武士一身純粹的聖光染成至惡的漆黑， 這是每一名心懷正義之人都無法忍受的墮落。可是他依舊在訴說著他的記憶，一遍又一遍。

莫河沉默著聽著對方的話語，從最開始的有序條理，變成顛倒無序，最後變得和野獸一樣，只剩嗚嗚嗚的叫聲。瘋狂蔓延得比他想象的更快。就算是這樣心智堅定的聖人也無法免俗，最後會變成無智的野獸來規避自己無法理解的瘋狂。

可是對方要說，那他就得這麽聽著。

這是一位已經燃燒了所有存在，為世界所遺忘的英雄最後想要做的事，為這個他所深愛的世界留下的最後的警告。以他最後保有的人性和作為聖人退化為無智野獸為代價，向無論善惡的所有存在發出警告。那瘋言瘋語和最後如野獸般的哀嚎背後只有這麽一句話。

敵人就要來臨了！

野獸的嘶吼停下了。面容已經完全扭曲的聖者直勾勾地盯著莫河不動，他的語言能力已經完全喪失了，眼神也是癡癡呆呆，沒有一點智慧的靈性蘊含在裡面。這種程度，他應該已經聽不見也看不見了，可還是依照本能看向了莫河的方向。沒有任何的語言和動作，就連像樣的眼神都沒有一個。但莫河依舊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會告訴他們的，我會告訴所有人這個消息。”

他斬釘截鐵地回復道。

扭曲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笑容，這一次聖靈最後的一絲執念也消失了。

他真的和幻想中的一樣，化作了純潔的金光，逐漸消散在了陽光之中。到最後只剩下一縷白輝纏繞在劍柄上，隨風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