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懷仁也沒有想到羊肉湯的風波愈演愈烈,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然後關野來了,一步一腳踢著胡懷仁的屁股將他一路踹到自己的將軍府,一溜擺了十余口大鍋,胡懷仁有些傻眼:“關叔叔,小侄那個,不是還有軍務嗎?手雷的生產可不能停。”
當然這句話對關野完全不起作用,再次踹了一腳後,關野估計踹爽了,才對不屑的嗤笑:“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幹啥?這次罰你做十鍋肉湯,犒勞守城將士,下次有好東西再敢藏著掖著,抽不死你!”
這就沒法混了,大戰當前,本該堅守前線的大將軍放下軍務關心我一個閑人做飯?胡懷仁耷拉著腦袋真是無話可說,想捶一下自己手賤,這種被人時刻盯著的感覺不太好,雖然因為自己所處的位置,毫無疑問,自己會被全面保護起來,但是這種保護,又何嘗不是一種禁錮,監視,即便沒有惡意,可是擱誰也不樂意啊。
奇怪的是之前肯定也想到這層面,但是腦袋裡總是刻意回避,不願多想,現在關野並沒有避諱什麽,讓自己竟然有些受寵若驚,產生一種被信任的荒謬感,難道真是楊老頭當時說的,賤皮子?
尉遲寶林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看到胡懷仁沉默下來便擔心他因為有人打報告這類事情產生隔閡:“懷仁,哥哥打第一次見到你就沒將你當做外人,這個你同意不?”
胡懷仁瞅了瞅他那張黝黑的大餅臉,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表情,便隻好停下自己的思緒:“嗯!”
“那你就聽哥哥一句話,有些事情不要想太多,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同樣的,束縛也會越大!”
胡懷仁總算明白這貨是誤會自己了,隻是難得人家能講出如此富含人生哲理的話,應該繼續鼓勵:“嗯,還有呢?”
“沒啦,這是秦王叔叔說過的話,當時覺得真他娘有學問,就死背了下來。”
“如果我說我在想其他事,你信不?”胡懷仁翻了翻眼睛,開始動手準備乾活,十鍋,今天估計有的忙了。
“不信!”尉遲寶林固執的搖了搖頭。
胡懷仁想了一下,認真的看著同樣一臉嚴肅的尉遲寶林,知道他是真的為自己擔心,內心也是第一次對尉遲寶林有了份親近,這是真的沒拿他當外人才會說這些話,於是也認真的組織了下語言:“寶林哥,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可以說是舉目無親,你救過我的命,並且拿我一個山野化外之民當兄弟看,小弟銘記於心,其實我對大唐的感覺有些奇怪,很向往,很迷戀,同時也有些怕,別問我為什麽,可能因為我現在還不算一個真正的大唐人,這個我也說不準,但是,我想,也願意成為一個大唐人,並且願意為之付出努力,哪怕艱辛一點也沒什麽,結果,結果我很在意,你懂?”
尉遲寶林很實誠的點了點頭,又搖搖頭:“不太懂!你們讀書人就這點不好,說話彎彎繞繞,尿性太重,這是程叔叔說的,但是你這個兄弟我尉遲寶林認下了,隻要知道你沒有對關將軍心生間隙就好。”說完,便咧開嘴笑了。
胡懷仁拍了拍腦門,程咬金、李靖、李績、侯君集、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等等等,好像自己怕的,恰恰就是這些名垂青史的千古名臣,關鍵是說不上為什麽,就是有些怕,小心肝撲通撲通的。
胡錯在尉遲寶林走後便跟著胡懷仁,並且細心的發現松木棒子才是去掉羊膻味的主要材料,而且很小心眼的將其他想上前幫忙的下人們趕遠,
害怕這一技能被外人偷學。 胡懷仁笑了笑,也沒阻止,好不容易忙完了,自然有人過來拿上食桶,用車子推著運往城牆,這些倒是不用胡懷仁操心,兩兄弟爬到屋頂,說著話胡懷仁竟然睡著了,這幾天是真的沒有睡好,那邊火藥需要他操心,還要思慮城外的蠻子動向,累壞了,直到確定蠻子要奪城,反而放下心來,可以專心應對即將到來的戰爭,這就很好,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
夕陽下,這裡有長河落日圓的壯闊,胡錯沒那份心思,他蜷著膝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胡懷仁沉沉睡去,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衣,輕輕的給他蓋在身上,然後眯著眼睛瞅了瞅戈壁上的勞什子夕陽,沒什麽好看的,至少,沒我哥好看!
武德八年秋末,高昌、西突厥、吐谷渾、黨項四國兵圍瓜州城,並於清晨發動了攻城戰,采用的圍三缺一的傳統攻城策略,留有東門當做生門,其余四門始一進攻便無一例外的慘烈起來,攻守雙方的有生力量被迅速的消耗在城牆周圍的一箭之地,整個早上,喊殺聲不絕,直到中午,西門方向高昌大將曲文澤才鳴金收兵,於是其余兩側也同樣收兵,曲文澤皺著眉頭,他沒有料到守城的唐將如此難以對付,本來打算著小小的瓜州城兩萬大軍一鼓可下,到時候以逸待勞,再拿住玉門關前來馳援的疲憊之師,到時候好和唐國狠狠地要一通好處。
沒想到整整三個時辰,不但沒有攻克瓜州那破舊的城牆,還損失了一千多名士卒,重傷一千多人,輕傷兩千余名,其他兩面就算沒有出死力,但是肯定也損失不小,再攻下去會士氣不振,將士乏力,便鳴金收兵,就地埋鍋造飯,距離恰好在一箭距離以外,這也算是對唐軍的一種挑釁。
瓜州城迎接了第一場大戰,可是城頭上守軍已經換下去兩撥了,損傷不輕,當場死掉的戰卒便超過三百之數,這還是依仗著城牆的作為堅守方,胡懷仁這時候正在跟著張大夫組織者其他人救助傷患,因為人數過多,所以胡懷仁在說了自己懂一些簡單的包扎後便被直接拉了壯丁。
街道上已經騰空了很大一片空地,胡懷仁堅持派人就地支起大鍋用煮沸的水給所有包扎的布條消毒,並且告訴了張大夫這些刀傷,槍傷,箭傷,處理好後可以直接用絲線縫合,一來防止流血過多,二來有利於傷口愈合,之前徐大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張老頭這才開始正視這個少年。
下午吃過飯後號角響起,戰事持續激烈,曲文澤親自督戰,戰場上死屍遍地,一鍋鍋煮沸的油脂還有糞便從城頭澆下,慘叫聲一片,這種陰毒的法子研究過漢人軍法的曲文澤當然清楚,隻要稍微沾著皮膚,便會持續潰爛,唯一的法子就是割肉,哪裡被燙傷便用刀子割掉哪裡的爛肉,要不然,最多兩天,神仙也難救了。
雙方箭矢的射程都基本相當,死在箭矢上的軍卒反而不多,曲文澤眯著眼睛打量著矮小的瓜州城,隻有三千人的兵力,加之城內的所有漢人也不過五千人,他們糧食該是不缺,但是箭矢這些物資是非常短缺的,所以,城頭上射下來的箭矢並不多,當然,也有可能是敵將故意示敵以弱,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小。
天色暗了下來,聽到敵陣的鳴金聲,城頭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很多人都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邊全是袍澤的屍體,咬咬牙,大家又默默的起身,有傷的需要救治,沒傷的就幫忙將需要救治的兵士抬下城牆,城頭上換了一批青壯,但都面容青澀,不過天色已暗,這些臨時找來的城內壯丁都隻是擺個樣子。
所有的士兵都在抓緊時間休息,胡懷仁在傷兵營羅列的幾個簡單的建議在張大夫的支持下順利實施,而效果在經過一天的檢驗後被執行的更加徹底,因為本來很多必死無疑的士卒竟然已經能吃東西能睡下了,這讓包括張大夫在內的所有人都對這個謙和俊朗的少年人滿是好感。
晚上,連續工作一天的老人實在是支撐不住了,便被胡懷仁扶著歇下,而他自己還不能睡,他已經派人從城內招來很多婦女,煮水消毒,換藥,清理傷口,這些瑣碎但非常有必要的事情他必須盯著,而一旦認真開始工作的胡懷仁無疑是非常專注, 已經不清楚縫合了多少個士兵的傷口,有一棟屋子打開門便是兩張桌子湊起來的簡單手術台,門口掛著簾子,胡錯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進來給他打下手,傷病抬走一個,胡錯便掀開簾子,接過徐大準備好的一盆清水,另一個便被抬進來,重複機械的清理,縫合,雖然縫合了,但是能活下來還是聽天由命,因為沒有消毒消炎的東西,老人配的草藥具有一定的消炎作用,但是傷口一旦感染,在這種環境下,很難熬過去。
後半夜,終於沒有傷患再抬進來了,有幾名打下手的婦女也已經可以簡單的縫合傷口了,這無疑幫著節約了大量的時間,暫時沒有傷兵了,胡懷仁呆滯了一下,旁邊的胡錯也好不到那裡去,喊了幾聲下一個。
尉遲寶林掀開簾子,眼眶有些紅:“兄弟,去睡會兒!”尉遲寶林的聲音有些沙啞,身上沾了很多血,好在並未受傷,這時候急忙上前,一手將胡錯抱起,一手攬住胡懷仁肩膀,掀開簾子,胡懷仁怔了怔,附近的上兵能站的都站了起來,同時哐的一聲敲了下胸甲,沉悶的聲音讓胡懷仁眼中亮起莫名的光彩。
到了專門給他們倆騰出來的房間,胡錯立即翻滾著睡到了床裡面,胡懷仁指了指胡錯對尉遲寶林說:“寶林哥,有沒有人告訴你,你身上這味兒能驅蚊?”
尉遲寶林無辜的眨眨眼,胡錯翻了翻眼睛,扯過毯子將頭蒙上,胡懷仁也不理他,爬上床倒頭就睡。
就剩尉遲寶林一臉無措的看著已經躺上床的兩兄弟,小聲嘟囔:“驅蚊,不是用艾草嗎?”